可是看看人家贾家,二公追封郡王配享太祖,如今连二侯都有可能追封开国郡公而配享太庙,霍家就站那看着?
她才着了急,孙太后又透露一个消息:“我听皇帝说,太庙既供奉帝后神主,配享之功臣岂能孤身一人?若功臣正妻,无论发妻还是继室,但有‘贤良淑德’而无枉法之事,便可与功臣同列;而若更有功劳在身,便不但以功臣之妻身份配享太庙,更要有本身爵位。”
“爵位?”太上皇惊奇。
“是爵位,也要有诰命。”孙太后笑道,“我看这是大好事。”
那当然是好事,好大孙留了吴太后一命,皇帝便不再为生母前程计较,让功臣正妻以爵位并诰命身份陪同功臣一起配享太庙,这里面也有皇帝想让孙太后朱太妃在太庙的位置至少等同于吴太后的考虑。
同时,这也是对臣子的一种极大的激励。
封妻荫子自古以来就是臣子的追求,皇虞更厉害,封妻荫子只是功业基础,一旦有配享太庙的资格,连正妻都可封爵位一起享受天家的香火,这是给光宗耀祖再加上了一层光环。
“我都没问过,这个很好啊。”太上皇称赞,“那太庙就热闹了,我说那么大的庙宇就让几个人待着得多冷清,这个想法好,封妻荫子更有分量。”
而且有句话不能明说,但在座的都清楚。
用二府来举例,让二公配享太庙就已经是两府几十年来的头等追求了,二侯再配享太庙那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如今又多了一个功臣正妻可与功臣一同配享太庙的好机会,你说二府心动不心动?
所以皇帝这一手,等于又给这些除了富贵传家再没别的追求的勋贵人家又增加了一个新的追求。
你们就光抬着你们的男祖宗进太庙啊?
贾赦贾政,你们的老母亲你们就不想也把她抬进太庙享受皇家的香火?
这样一来,贾家就是再来一次杭州之乱时大宗男丁全体奋不顾身护驾的功劳,天子也用不着再赐给贾家滔天的富贵,就一个老太君跟随荣侯配享太庙的诱惑就足够让贾家倾尽全力追逐了。
贾家还没法不追求。
连南安太妃都看得十分清楚,如今皇虞国本前所未有的稳固,皇朝少说还有一二百年的国祚。
若可配享太庙,那何止是与国同休?
所以南安太妃也急了,眼睛都急红了。
太上皇心下早赚了七八百个来回,皇帝既然有这个想法,作为老子他当然也得帮帮场子。
于是太上皇明着是在给老太太说,实则是在给南安太妃这些人说话。
他更大胆地宣称:“老亲家,荣侯能不能配享太庙我看难说,皇帝好说话,我大孙子可是个功过算的很清楚的人,你家大孙女也是一个功过是非十分分明的好孩子,他们夫妇不会徇私枉法。然而你老亲家是有功劳的,是有大功劳的,但若你功绩显著堪为妇人表率了,荣侯进不进太庙不管,你是可以的。”
……
这哪里只是让南安太妃怦然心动,贾敏这样比较淡薄的女人都心动了。
她暗暗想到,若自己凭文教之功而有资格配享太庙,顺带着拉上林如海,那林家那些士林的遗老遗少还有什么话可说?
到那时,哼哼,林妹妹呐,你好好瞧瞧,老娘可是凭自己能力配享太庙的功臣,可不是只沾了你的光的外戚,懂?
心思一转,此事暂存心头,贾敏很快想明白这种设计的巨大好处。
对臣子的诱惑且不说,对那些贵勋内宅的撕扯之力会更大。
还有一个不言而喻的好处便是,天家要释放并培养女子的能力,从而培养出皇虞国祚更大的基本盘。
那代价是什么呢?
也不过就是皇帝承受了本就巨大的一点外界压力罢了。
可军队中已经很广泛参与军机并掌握军权的女子的力气被更大的发挥出来,这支军队又牢牢地掌握在储君手中,皇权岂不是更加稳固?!
要知道皇虞国本在万民,万民,说白了就是被皇权庇护或者掌控的基层百姓越多皇权就越稳固。
相反,士林与地主的实力将更进一步地被削弱。
此外,这会增加天子掌控治理天下的成本,可是西宫放出去的衣食住行所必须是历代没有的,只要能保证能够用于流通的财富体现足够多,这点成本的增加算得了什么?遑论治理成本是在增加,可内帑的经济收入也在增加,光算经济账这都是划得来的一个买卖。
想明白了这一点,贾敏再无顾虑。
跟皇家走,稳赚不赔!
一时吃吃喝喝,晚些时候又有一些老臣来陪太上皇,眼看天色已晚,宫里开了各处电灯,太上皇微醺之际还看着时辰,正奇怪李征怎么天黑了还不回来,宫门外马蹄声碎,李征与柳如是回来了。
诸王妃与俏婢女官们也从宫里回来。
不及出迎,李征已进了门,身后柳如是抱着长剑跟随。
门外,随同的铁甲军迅速归建,只听马蹄声滴答,竟不闻一声咳嗽。
贾敏恍惚间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储君治军一如既往,军队从没有因为打了胜仗凯旋而降低战斗力。
因此天子要改制,要推行以妇女也可配享太庙为代表的新政便有了强大的实力保证。
在军队战斗力不降低,而且牢牢地掌握在储君手里的基础之上,皇帝不管出什么招士林与地主斗只能被动挨打。
此所谓一剑破万法,属于无解的局势。
李征进了门,瞧着人多便高兴。
太上皇人老了不喜欢清净,老李家从太祖皇帝就这德性,从来不搞什么假惺惺的清淡冲和,人老了怕寂寞就是要热热闹闹,谁要看不惯别当皇虞人。
诸王妃方拜过了太上皇与孙太后朱太妃,见得李征回来,丁王妃先往偏殿,周妃元春去调水,可卿亲取了热汤细面,苏妃阮妃已从天香楼取来居家龙袍。
没办法,李征少有没有龙纹的衣服,仅有的几件还舍不得穿,在家里就更舍不得了。
那是他母亲亲手一针一线做的,非正式最隆重的场合他才舍得穿出来。
孙太后看着高兴,又见傅秋芳取来温的正好的热汤,当面称赞道:“这样才是过日子的,知冷知热的好人家。”
又看到外头焦大带着人仔细调养战马,贾芸薛蝌在青木殿整理李征今晚要看的奏章公文,宝钗带着女官们将今日出门考察所得笔记收纳在承运殿配殿,上下人等无一不精细从容。
孙太后笑道:“伶俐人扎堆儿来了。”
太上皇靠着软榻,慢悠悠啧一口柔和葡萄酒,这会子他可不说话。
李征洗漱完毕,丁王妃带着诸王妃帮着换上了衣服,出来后便立即叫来贾芸薛蝌与今日没跟随出门的夏侯湛,自今日外出考察所得所想,先一一吩咐逐条行文成公文。
这个时候,诸王妃一言不发,直到李征一边听宝钗与水流意几个奏报今日各部呈上的公文摘要并批阅签发,大小公务处理完毕,丁王妃才劝进膳食。
至此,太上皇方笑道:“有功夫要劝一劝你爹,他就是不放心把事情交给各部去办,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过一遍才安心,你要教他会驾驭大局,而不是计较细节。”
“内阁外院与六部九卿是负责任的,如今送到我这里来的都是常规性事务,送到宫里的都是决策性事务,岂能大而化之一概只看大概。”李征道,后又批评,“今早怎么又跟人打架?还打输了?”
“啊,不占理啊,所以打输了。”太上皇顿时兴致勃勃,眉飞色舞道,“那几个老匹夫,若不是他们占着理,你看怎么与他们罢休。”
他老人家还总结:“今天这一架打的很好,我没留力气,他们也尽了全力,说好不叫人,果然都没叫人,来日找他们理亏之时再去打回来,你放心,爷不给你丢脸。”
李征将自己的饭分了一半,他自送过去给太上皇与三个外公,诸王妃自然而然捧给孙太后朱太妃与三家主母。
儿孙陪着吃绵软一点的饭,老人都很高兴,以太上皇之尊尤为喜欢。
张国纪三人十分受用,他们喜欢经常来大外孙这边待着,那既是要看护着大外孙不为人所害,也源于喜欢大外孙的体谅与孝顺。
他总是把自己的亲人当亲人而非外戚,待长者总能在衣食住行上万千照顾十分妥当。
这瞧得贾敏姐妹四个不由惭愧,待太上皇细嚼慢咽吃过,姐妹四个离席拜谢。
太上皇明白她们的意思,朗声笑道:“你们是用了心的,向好人学,学好的,你们自也是好的。不过也不要勉强,我大孙子从小不在我身边,又是个在民间受教养的孩子,对衣食并无额外追求,我们老人吃的他也吃得;你们自小过的是‘长幼有序’的日子,只怕不适应老人的口味,一味勉强反倒落了下乘,只教老人不得不避着你们吃饭,这也不好。”
大姐儿目中滴泪启奏:“臣虽非母亲生育,然自三五月便不离身边。那时候,小婴孩吃的用的,母亲岂能受用?不也含辛茹苦过来的?人非禽兽,况衣食既有‘规矩礼仪’,又岂能只顾自己个儿口腹之欲?储君身体力行,臣等着实惭愧,应当见贤思齐才是。”
“善。”太上皇称赞,“学好的总不会有错,这话说得好,此事办得好。当今天下为求富贵,不如禽兽者何其多哉?你几个既有孝心,当表彰。”
回头与大孙子商议:“如今这三个虽不从前夫家而封诰命,毕竟与此有关,不如以荣侯之女而别赐诰命?”
“应该的,那几家实在不是良善。”李征本不管这些事,既如今提起,便与太上皇告知,“今日出门,本没有杂事。不想撞见几家行事,竟意图抢掠柳如是而为‘家生奉献之物’,因之并未得逞,是以不能法办,只是让人恶感满满。”
“哦吼!”太上皇大喜,“这帮货色还想抢几个女子,意图行吕不韦故事?明日无事,找他们打架去。”
“估计打不起来,”李征侧目柳如是,以前没发现这小女子厉害啊,“一把钢刀使得见功夫,少说七八人三五十日下不了地。”
“那就攒着,总得打回来,自家孩子自己家都不护着,别人当然往死了欺负。”太上皇笑道,又催促道,“年纪轻轻,吃饭不要老气横秋。早早吃饱喝足,咱们去前朝花园游玩,过几天去西花园赏月。”
更易那三姐妹诰命之事自不必再说,在场的有老臣,他们会明日一早便办好此事。
李征对此没什么意见,但饭后游玩他可没工夫。
采访下筷子,皇帝带着张皇后与二位贵妃来了。
李征就知道他们坐不住,那他不赶紧多处理点奏章公文,难不成要让皇帝出宫一趟都不能尽兴?
可是内阁宰辅与外院大部分重臣既不在本部好好值守,又不回家哄孙子,天都黑了他们跑宫里来干什么?
群臣当然有大事要启奏,皇帝没心思听国家大事就想出去逛夜市,群臣只好找李征商议。
李征还没法不管,因为这次要说的真是大事。
到承运殿就座,周延儒代百官请奏:“陛下不问此事,臣等不敢擅专。今日之皇虞,疆域囊括百代‘朝贡之国’,而域外更有新万国。时至今日西洋之物入我皇虞,我皇虞万物流通万国,是以臣等有一问,往后如何与新万国交往,是延续此前历代‘朝贡’之关系,还是新建立天朝上国与蛮荒之国新国家关系,须天家定夺。”
李征不由奇怪,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如今有急需要建立新的邦交关系体系必要性?”李征询问。
周延儒笑道:“虽然看似没有,实则非常需要。大王,别的都可以推迟,国际贸易可不能延迟,朝廷缺钱,皇朝缺金银,早一日主动建立邦交关系体系,早一日便确立国际贸易规则,这可都是银子!”
李征哑然失笑,这些羞于谈利益的大臣看来是开窍了。
这个热情不能打击只能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