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法玩了,林妹妹这个小妖孽弄的老娘都觉着三十多年活在狗身上了。
你道林妹妹是怎样个造孽法儿?
她这第三道命题奏章,名字叫《代父初拟<太庙同堂异室与都宫别殿稽考暨祧殿革新>呈圣天子御览章》。
这名字拗口,可贾敏一眼就看出这道奏章的重要性。
不说太上皇方才明确说新的太庙落成后,年底之前要把太庙各项制度落实到位。
就二圣南巡至今十年来的局势与现状,也到了恢复太庙制度的时候了。
国朝都城可是在北都,自前明太宗皇帝以来,天下之中在北都,南都只是行都,国朝太庙至今还在北都。
然随着国家疆域翻倍地扩大,尤其接下来要经营南海要求国都不能留在北都,要不然,江南地主庄园士大夫阶层、南海广袤的疆域国朝就鞭长莫及无法控制了。
另外随着新南都的全面落成,皇宫格局也有了巨大的变化,天子家庙、皇虞太庙自然而然也要随着新建成的太庙格局进行重新布置。
但南都建成、国朝原来最大的死敌女真也被打残都这么多年了,二圣为何没有对此事进行落实?
那自然是因为谁都知道,新的太庙一旦投入使用外廷必然又要延续开国百年来外廷与士大夫总试图插手天子家事,从而驯服皇权之故事。
如今储君回来了,天下兵马都在西宫手里,地主庄园经济也正在被迅速摧毁,还有外廷掌握大权的大臣被皇帝以封王封公封侯的方式至少拉到了不执行士大夫官僚既定方针的地方。
所以今年年底之前,太庙必然要全面恢复。
也正是有了这个机会,荣宁二王才有了配享太庙的机会。
然随着此事推进,围绕着太庙的一系列制度肯定也要革新,在这个时候,太庙制度的革新就不仅仅是天子家庙该怎么布局那么简单了,这是能有权议论朝政之人站队的时刻。
在这样的背景下,林妹妹让小老弟写这三道奏章,前两道她说的已经很明白了,其实还是站队问题,但那是二府站队的问题。
这第三道奏章是以让小老弟帮父亲写的名义写的,实际上也是在询问或者最终确定林如海的立场选择。
这其中,“同堂异室”也好“都宫别殿”也好,那都只不过是太庙中供奉太祖太宗的一种形式而已。
所谓同堂异室就是同一座大殿内分出单间分别供奉祖宗,而都宫别殿则是太祖太宗分别占据一座院子或大殿。
这也很重要,但在不知道皇宫关于这方面的布局的前提下,至少林妹妹认为没那么重要。
所以,在这道奏章中,林妹妹只是用“稽考”这两种方式渊源的方式“建议”林如海和贾敏自己思考。
这道奏章重要的是“祧殿革新”这个命题。
什么叫做祧殿?
还是用前明来举例,洪武皇帝朱元璋效仿赵匡胤,一口气追封自己好几代祖宗为皇帝,大明开过以后这些被追封的皇帝都进入了太庙享受子孙们的香火。
可按照周礼天子只能供奉七代祖宗,有例外也只能九代。
那前明自洪武皇帝之后传承还有好几代,最后的几代就不能进入太庙了?
那当然不是,后来的皇帝要进入太庙并超过九代的时候,可以把远祖“祧”出去——太祖太宗雷打不动,谁敢把太祖太宗“祧”出去谁真就是大孝子。
如嘉靖道长这个混球,他也不敢把朱元璋朱棣给祧出去,只好选择了让他爹,一个没当过皇帝的兴献王替代了仁宗皇帝。
嗯,嘉靖嘛,可以理解了。
那祧出去的远祖就扔了?
那当然不能扔掉,因为太庙不仅仅只有一座大殿,一般而言的太庙只是最前面的享殿建筑群,最后面还有一座“祧殿”,被“祧”出去的远祖就安置在这座大殿继续接受香火。
如今随着皇虞太庙要从北都迁移道南都,要不要恢复“合乎周礼”的“祖宗之法”,自然要成为士大夫再次兴风作浪的机会。
这个时候,林妹妹自然是坚决不支持这种声音的。
她熟知周礼,可也知道太祖皇帝立国之初就不追封祖宗、不给皇虞搞那么多远祖皇帝的高瞻远瞩之处。
如今贾敏也明白了。
这么说吧,若是恢复“合乎周礼”而未被太祖皇帝意志的太庙制度,将来三龙同朝的时代就有可能被完全否认。
否认的方法也很简单,把这三代帝王从太庙“祧”出去。
我们承认你们是皇虞历史上的三代皇帝,但我们不认为你们的功劳是有价值的。
这种事,文人士大夫干得出来。
那怎么祧?
当然是给太祖皇帝多追封一些皇帝祖宗,比如追封七代,一直给老李家找到远在宋代的某个姓李的祖宗并追封为皇帝。
如此一来,太宗皇帝就成了皇虞太庙的守门员。
太上皇能把自己的老子从太庙祧出去?
隆治皇帝更是个孝子,他最多敢把太祖皇帝之前的一个追封的皇帝给祧出去,从而给太上皇留出太庙的位置,他还能给自己找一个位置?
要是真敢这么干,那到了将来就更好了,隆治皇帝都把自己的祖宗能祧出去,后代皇帝为什么不能把他祧出去?
不过,贾敏走到半路又返回家里。
林妹妹你实话告诉我,你心里想的这个祧殿改制是怎么一个方向?
林妹妹没细说,但也没不说。
“皇虞上追娲皇圣母,下尊三皇五帝,今娲皇宫为宫中至高所在,娲皇圣母自然不必再祧殿受供奉,国朝钦定的三皇五帝自然便是祧殿至高远祖。”林妹妹道,“如此谁还能非要给皇家找一个‘可以稽考’的祖宗?此外,外廷若有异议,那么文庙便是人质。”
……
“高!”贾敏怒竖大拇指。
“其实不过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之法,无论怎么打,主动权永远在皇家。这个时候,父亲只怕顾虑太多,而且,我们家总要有个连贯性的立场的。”林妹妹瞥一眼小老弟,“懂?”
小老弟含泪怒写两个大字:“造孽!”
他虽也聪慧少见,可哪里有林妹妹这种妖孽天分?
贾敏呆了呆,拱手道:“娘娘天分之高,实属林贾不能有者,谢娘娘隆恩呐,老娘告辞了。”
林妹妹手摇宫扇理都不理。
欺负我?
你看我接下来给你儿子还安排多少苦活累活就完了。
走在去学宫的路上,贾敏越想越懊恼。
聪明的林妹妹这何止是提点了她那个不怎么聪明的老父亲,也提点了她这个比较聪明的老母亲。
学宫那档子事既让你负责,你可不能含糊立场。
那方才她说的那句“此上意所定,非臣子可言”就有问题了。
她是想做一个单纯的执行旨意的女大臣,可这在天子眼里是什么性质的举动?
尤其她的背后还有和士林与勋贵关系说不清楚的二府,本身就是士林一份子的七代列侯林家。
那她这种表态,在天子心目中恐怕就无异于骑墙了。
“生逢雄主,是有为之人的幸运,但也是聪明人的大不幸,一时不慎就跟不上雄主的心思,从而招惹来杀身之祸。”贾敏喟然感叹。
不过回头便得意自言:“好在我有林妹妹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谁能害我?”
心里美,贾敏也没放弃自己思考。
她通过林妹妹的提点,也能察觉到李征的心思。
林妹妹所提出的太庙革新的事情是小,朝野上下全面改制革新事大,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是情理,李征明显不只身入局参与任何一方。
他是用全局掌控者的眼光来看待所有的变革与变化。
林妹妹也学到了这一点。
“丁王妃只怕也有这个心态。”贾敏暗忖,“既天家贤明,所举无一不是开明进取之举措,我家何必以‘诗书传家’而矜持,非要与天家拉开那么远的距离?往后所想所为,也应当以这样高度广度深度之心来忖度人与事。”
这也正是林妹妹真正要提醒她的。
不主动往那个高度站,还想保证林家的富贵与本领能传承下去,那只能是到头来终究落了个荣宁二府的老下场。
何况荣宁二府如今已经在主动上进,连宝二哥都不再那么深恶痛绝地声称“四书五经大都是骗人的”了,林家又有什么必要担心别人说林氏“失却读书人矜持”而不紧跟天家往前走?
想到这么多,贾敏回头便想起一早老太太带着三个姐姐跟她说的话。
原来,老太太虽然未必就站在那么高的高度,可她也是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的老人,如今在历史变革的关键时刻,她下意识地主动的站在了合适的位置。
“我家无忧,林氏有危险,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贾敏心笑,“至于荣宁二府,有老太太这样一位老人,只要她身体健康,两府不会有大问题。”
而后便想到宝钗。
宝钗亲近她,她也喜欢这个干女儿。
今林家与两府既无妨了,贾敏当然也要为宝钗多考虑些。
这孩子心思太重,又察觉不到大时代大变革来临之际个人与家庭命运的转折点就在这些看着很大的小事上面。
那她就得为宝钗提醒,甚至教她也跟上时代。
而且贾敏敢打赌,不比林妹妹天分差的宝钗也应该有许多思考。
李征是喜爱林妹妹,近乎手把手地带着林妹妹走在时代最前方,可他也没小觑宝钗。
宝钗心细如发,又因为岫烟与湘云还太小需要就学,李征在前朝处理公务经常都是宝钗在一旁陪着,她也应该没少得到帮助。
“所谓一人计短,林妹妹想的宝钗未必能想到,宝钗想到的林妹妹也未必就一定也清楚。她们可不是丁王妃,有些亲近话儿不可能得到。也唯有合她二人智慧,方可大略得丁王妃心思之万一。”贾敏很谦虚地确定。
丁王妃真的会谢谢她,这太高看她了。
她聪慧不亚于钗黛,可比起这两位尤其林妹妹,丁王妃出身太低,她接触一定高度的事情的时期太短。
不过贾敏想的也有道理,丁王妃毕竟是名正言顺的王妃,李征最是偏爱,大大小小的事情,在一起的时候自然都会说。
如今接触的事情多,思考的事情更有高度深度,丁王妃成长速度无人能比。
确定了晚些时候带宝钗教导的事情,贾敏便不去前朝,自来到学宫时,有女官正等她。
女官带来的东西,贾敏一瞧便怒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