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又道:“收成倒也不差,比在北都好点,只是不都是自己的了。”
张皇后多看这农家老太太两眼,这老太太语言能力不差,就那句“不都是自己的了”而不是“都不是自己的了”,可见这农家老太太十分是个人物。
不过再问起怎么便“不都是自己的了”,刘姥姥便说不上来了。
王夫人忙要说周瑞家的报告的冷子兴等人以古董兼并土地之事,这些事在刘姥姥面前她本不能说也不愿意说,毕竟太丢人。
荣府的豪奴兼并了对二府有恩的人家的土地,嗨逼着人家眼看着临近过年都过不下去,王夫人也觉臊得慌。
但既是皇后问起来了,那就得据实回答。
丢人归丢人,但若不诚恳对待天家,王夫人都觉着自己也吃了大亏,那可是自己的亲家,女儿的家,她这个当母亲的帮着“外人”倒腾女儿嫁的好东西哪算怎么回事?
岂非与王家她痛恨的那几个嫂子弟妹一样了?
还没等她急忙出面,丁王妃使眼色,薛姨妈一把拦住了王夫人。
这时候皇后娘娘问刘姥姥,刘姥姥心里是发慌的,若让她知道局势更乱,她便没法再组织语言。
张皇后换着法子问过了几遍,刘姥姥都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便确实不懂也不知道古董与土地兼并的关系了。
但再问起一起南下还得了永业田的流民的境况,刘姥姥就说的利索了。
和他们家一起南下的刘家,如今何止是土地没了,人都成了城里有“出身的”老爷的奴婢了。
隔壁村张家如今连消息也没有了,都不知道他们人去哪里了。
还有南下途中在扬州等地就地安置的流民,如今也有一些跑到南都来,没吃的没住的全靠内帑养活,如今正在寻活计。
说了三五十家,刘姥姥无意间也说起了一件好事。
内帑纺织厂与盐厂招工,南下的许多人参加了。
连她女婿王狗儿都去帮忙做过工。
刘姥姥没口子地称赞:“要说仁慈的,天下哪里能有比得过皇家的,那孽障是个不学好的,一天给了钱便拿着去赌钱,盐厂还打着管教,我那个孽障看着掉眼泪,我看着只觉着好,天底下哪有比皇上还好的管人的?能管他们一管那是老天爷开了眼,有什么好心疼的?”
不过,刘姥姥也无意中带来了一个让宫里震怒的消息。
内帑兼管不十分严密,有人在吃招工这碗饭。
说白了就是多报人数吃长期空饷,与少报人数少发工钱吃短期好处这么两个事情。
淑妃不动声色,只使眼色叫鸳鸯记住了片刻告知李征。
不知死活的一群东西,明知道纺织厂盐厂事关重大,而且内官监与中军军法司一定在监控,有人还敢干这种事?
那是要钱不要命的,那就让他们人财两失!
说了一晌午,到日落之前,张皇后索性也不回宫,便在儿子这边要住着,这下皇帝不乐意了,那后宫冰菓冷早的,你让我一个人独守空房?
于是请了从外面刚跟人在饭馆打了架,兴高采烈回宫准备明日再去寻仇的太上皇出面,又请了孙太后朱太妃,二圣也换了衣服直奔西宫而来。
孙太后朱太妃去后宫,太上皇与皇帝直奔前朝。
李征正听从棠邑回来的贾琏汇报王城之事,主要是各种社区规划的问题。
薛蟠得知母亲与媳妇都在宫里,索性也厚着脸皮来蹭饭,同时也要禀奏如今外城线上人口众多迫切需要一批就业岗位的大事。
这两个正说着,二圣从后面转了出来。
又听鸳鸯说刘姥姥所言之事,太上皇一听就懂哪里出了问题。
他没说,皇帝也没说,李征会处理好。
“这是原来的织造局要并入纺织厂,生产与管理衔接出现了问题,这是技术问题,不能杀人。”李征询问,“大姐儿凤姐儿是有权过问这个的,她们怎么没管?”
“大姐儿说这是制度上的事情,须过些时候再过问,便暂时只记住了有问题的人,没有形成奏章赶紧奏报。”鸳鸯笑道。
“她们再学就真要上天。”李征赞许,想想问薛蟠,“织造局那一块你熟不熟?”
“干过架。”薛蟠点着头。
……
问你也白问。
李征想想,即传旨:“薛姨妈闲着,她懂这些,那就请她出面先过问一过问,技术与管理方面还要探索新路子,得让这些不安分的人先动一动。”
“这么干就对了,你得让他们在这个混乱时期暴露出更多监管方面的漏洞,要不然等几个厂子开整齐了,这些问题就隐藏在水面之下了。”太上皇称赞。
不过对这个织造局他想尽快处理干净。
与其让那些有问题且别有用心,甚至在对纺织厂搞破坏的人霸占着位置继续吃皇家的俸禄,倒不如把这个衙署给打碎另起炉灶重新建设。
李征不赞同。
织造局是有能力的,也是有技术积累的。
许多从织造局拿到现代那边的技术,对那边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补充起到了巨大的作用,现代都认为这些技术是农业生产时代、小农经济时代对农业生产的一个有力的补充。
那就不能把这些东西都破坏掉。
关系到民生建设,大刀阔斧反而会损害现有的民生与生产力。
在这方面李征要比二圣保守,他是见识过工业化过程之中出现的诸多问题的人,二圣却只看到工业化的初步威力。
他们想的是既然有更好的,那还保留现有的那点生产技术与技术队伍干嘛,干脆打碎了在废墟上重建。
李征无法认可这种事实证明有问题的路子,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尤其涉及到衣食住行的东西那得谨慎对待、改进利用。
有些东西一旦打破了,那就永远也不能再缝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