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去跟他单挑啊。”李征奇怪,“你有你的看法,人家有人家的坚持,既然意见不合,你还想勉强人家,你何不去和林如海打一架?”
……
侯恂谏言:“臣并无私心,只是此举不妥。”
“哦,严格了不好!”李征了然,“那要不这样吧,给士林开卷考试好不好?”
侯恂愕然,我何曾有这意思?
“你无私你怕什么?”李征不明白,“你是坦荡的,士子们都是小人?若非如此,他们怕什么?你拒绝铁甲军执行考场纪律,是觉着规矩太严不好,还是诽谤我麾下有徇私枉法之心?”
侯恂张口要说祖宗之法,忽的猛然想到这人可不是大老粗。
敢跟他提祖宗之法,信不信他跟你扯察举制?
他的察举制,一定是随心所欲的由自己决定谁中举谁落第。
搞不好他能把科举制趁机给彻底废除掉。
于是侯恂讪讪道:“只怕士子们见时少,富贵人家子弟见识比较多,他们想来是不会被打扰。然而贫寒之门子弟怎么办?”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侯恂道:“十年寒窗,只等着一场考试定生死。然人生来有贫富之别,家贫着能赶到南都应试已经不容易,哪里见过世面?更遑论朝政。他们见铁甲军监考,只怕是心中不安,越发拿不出十分本领来应对考试了。”
所以他这话只能是有几分道理。
监考官都没能影响士子科举,维护考场纪律的铁甲军就能影响?
林如海又不是笨蛋,他不是冲着掀桌子去的,他能不安排好警戒与值守?
李征欣赏林如海的一点就是他不想让掌控之中的坏事发生,这固然不利于秋风扫落叶地解决问题,但这就是持重谨慎的利国之谋。
皇虞应该有发现问题迅速解决的人,但大家都是这种人可不行。
林如海可贵之处就在于他赞同并身体力行推行改革,但他的方法不疾不徐按部就班。
这对大部分人的伤害是最小的。
如本次南直隶乡试一事,林如海明知道有人要作死,但既然掌握了这些证据,林如海并不想让他们先制造出火龙烧院之事。
对付那些人有的是法子,不能让他们坏了国家至少目前在用的取材之策。
当然了,如果有人命不该绝硬要死给林如海看,他也不会客气。
此外,林如海还有一个意图。
他调集的铁甲军可都是能写上千字的亲卫营将校士卒,这次若是挑选的誊写官员撂挑子不干,他正好给这些士人再来一点小小的震撼。
诸位,再不努力士兵要转外廷职位了,你看看人家那一手字,你们不觉着可怕吗?
这种含而不露的威胁李征很赞赏,所以就由得林如海去了。
如今侯恂前来告状,李征心里对这些人自然分了高低。
不过他没想到侯恂在文教事物上倒也算得上是个人才。
在丹陛上坐下,李征让贾雨村去叫娇杏过来,甄家的一些事李征知道,尤其如今在湖州的情况。
他想问这个娇杏了解不了解。
这也算是一种考察吧。
同时,李征询问侯恂:“你以为林如海办的不行,若是让你去,你要怎么办?”
他本以为侯恂也就会说“祖宗之法”之类的废话。
不料这侯恂竟也取出一道奏章口称:“微臣本不该进言,只是天子改制,微臣岂能不有所思虑。因此有所得一些,敬呈大王驾前御览。”
李征取来翻开一看,哎哟,这侯恂有点门道啊。
那是自然,原本历史上的侯恂,那就是个东林的急先锋,乃至于是一时魁首。
他深度参与天启崇祯时代的朝政,曾坐牢七年。
这是一个既能为小团体利益奋斗、还能够谋身以不被魏忠贤一众所杀死的一个读书人。
他可不是单纯的读书人。
皇虞时代的侯恂并未有那个机会。
他兄弟父子,乃至算上他父亲,原北直隶知州侯执蒲那也并没有深度参与朝政的机会。
但作为士林中人他可从未闲着,什么事都掺和不成,但什么事他都参与过了。
这是个很有一些想法,也绝非闭门读书的白面书生的士林官员。
如此次科举,侯恂并没有严格恪守祖宗之法,对考场纪律他没什么提议,只说一些考官数量增加,大家多辛苦之类的老生常谈之言。
但在科举类型方面侯恂没有故步自封,或被迫无奈、或静极思动,不管怎么样他都考虑到了“随时应变”这四个字。
在科举类型中,侯恂以国子监祭酒身份主动提出减少“默义”这样的考察基本功的题目的同时,也没忘记照顾公平。
不管是出于让更多的贫寒士子中举而扩大士林圈子考虑,还是他真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传统文人情怀,他都提出了科举试卷应适当的增加寒门士子生活中体现出来的文化常识的部分。
侯恂认为,现如今的乡试试卷,实际上是由已经从平民晋升为达官贵人的人“一心从偏门书籍寻找稀奇古怪”以刁难人而非为国取材的地步。
侯恂对此十分批判。
他认为,科举试卷应该有三部分组成,其一为基础部分,包括默义与释言之类的基本功考察。
这是普天之下学子们都接触过的课本上有的。
第二部分就应该有一定的分类了。
侯恂谏言,人分贫富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实,出身高的士子在读书之余接触的琴棋书画之类比较多,社交面更加广泛,应当在这些方面多照顾一些。
但贫寒侄子没那个条件,光买圣贤书与笔墨纸砚就耗光了一家三代的积蓄,谁还有条件学琴棋书画与游学交流?
所以对这些寒门士子,应该引入“杂学”以考察之。
到了第三部分,侯恂主张也要分层次。
出身在大户人家,经常四海游学的那些士子,可以让他们多写一些地方法令得失的策论。
而寒门士子则不必考察这个,却要深入考察他们对农业及农村人文环境与生产生活的思考。
“此人有一些才能,但私心也不加掩饰,或者他就是这么幼稚。”李征收起奏章暗忖。
将杂学引入科举,这是大部分士林出身官员绝对不同意的。
侯恂不以为然。
不是他喜欢杂学,更不是他愿意与别人分享“士林特权”这个东西。
他建议引杂学入乡试,但绝口不提殿试。
这就是要把寒门子弟,尤其学了杂学的寒门子弟局限在举人这个层次。
这是其一。
还有一点,侯恂知道皇帝乾纲独断,内阁在科举改革这个问题上没办法抗衡。
所以他建议引入杂学,但也只是引入一些。
这样一来或许就可以和皇帝相互妥协,使得皇帝不能用暴风骤雨的办法于科举制度之外再设立不受士林控制的杂学科举制。
再加上这些学了点杂学,在乡试中占了便宜的举人在殿试中吃了亏,久而久之寒门也会越发排斥杂学这个东西。
长此以往,士林依旧是士林,科举依然是他们的后花园。
所以李征对侯恂有点刮目相看。
这老小子居心不良,但很懂得变通,虽然手段拙劣很可笑,可他毕竟是反动的那一派里面的进步者了。
“此人野心不小。”李征又暗忖。
很明显侯恂不是为别人张目,也不是给士林呐喊。
他这道奏章不乏试探皇帝能否“士林退一步,天子也退一步”的意思。
若能完成这个目标,他侯恂是什么人?
他是士林中比宰辅还能办事之人,宰辅都不能让皇帝在改革科举制度的问题上稍稍与外廷妥协,偏偏他侯恂就能办到。
那他能不在外廷另立门户拉起一支人马?
可是他是不是太心急,手段太拙劣了点呢?
这种小把戏,那点小心思,李征自忖他侯恂连他自己都骗不过,他还想骗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