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戾太子正加紧夺权,魏王代王与士林全面妥协,太上皇怒不可遏。
自己的忠臣心腹被人声势浩大地诋毁,这在太上皇看来不是找死是什么?
遂缇骑出动,不到半日事情查个底朝天。
太上皇震怒,夺齐国公府二公子出身,打入顺天府大牢,遇赦不得释放。
给这个人鼓噪的翰林院与士林被太上皇杀了上百人,而后便是皇四子封秦王之藩。
这里面,只怕是少不了陈瑞文之父、齐国公府大房的推动。
二房对大房的威胁太大了,加之二房得士林与外廷部分大臣支持做事越来越过分。
所以大房下个死手没什么难以想象的。
至如今大房早死了,丢下孤儿寡母地位却也稳固,这个人也就被他们都快遗忘了。
然而,那二房也是贾家的老亲戚的亲骨肉,她岂能忘了?
今日趁着自己的寿宴之喜,这位老亲戚就想在宴席上逼着贾珍乃至贾赦去把人给她放出来。
她觉着这没什么问题,就算有问题你二府也得替我承担。
结果这事儿她还没提,探春当面提了出来。
心中震怒,老亲戚怒视着陈瑞文母子,十分不善地喝道:“贾家如今是越发的混账之至了,府里的小姐都是怎么教养的?”
探春扬眉便要训斥。
迎春一手按住,慢条斯理道:“老封君既不喜荣府三小姐直言,那么以燕王妃娘娘之妹所言,老封君便不准不喜了,好么?”
那一家三口倒吸一口冷气。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搬出燕王妃,你打算仗势欺人?
陈瑞文之母慌忙辩解道:“二姑娘,你这话可不敢说,到底是你家老亲戚。”
“是家里出去的女儿没错儿,”迎春责问道,“然探春莫非不是?何况她如今管着王宫那么多事,老封君言‘越发的混账’是什么意思呢?大王用人不善,还是二府侍奉天家之心不诚?想大王辅佐天子,所行之法所用之人何曾有过谬误?”
所以她认为:“那必不是大王用人不善,乃老封君诋毁我家三妹妹。我长姐即便不在此处,她还有个二姐姐在这里站着,岂能熟视无睹?”
再进一步责备:“何况老封君出言不逊诋毁贾氏,为贾氏女儿,我不可不予以驳斥。若不然,莫非要让齐国公府行当年竟意图颠倒黑白杀无辜良家女儿之事、聒噪蛊惑南都市民人等错乱真假曲直、闹出了天家不得不使缇骑侦办之局,荣宁二府又为齐国公府欺压之时,我这个当姐姐的才想到我妹妹也受了那么大的冤屈,只好只为她叫一声委屈?”
这番话说来,贾敏惊喜过望,这二丫头不错啊。
她真不是木讷之人!
再想想越发的毒舌,却越来越有真正的名门贵女姿态的林妹妹。
贾敏心中笑道:“还得是人家自己教出来的才最好,怯懦的二丫头也成了人物了。”
这一时齐云堂满堂寂静,那一家三代呆若木鸡。
这荣府的嫡大姑娘,她不是出了名的口拙么怎么这么能说?
她一步步放大他们家老亲戚话外的意思,到底把这件事拉到了让齐国公府不敢也不想面对的地步。
然后她回转自己的意图,我只是为自己的妹妹说话的姐姐。
你要和我吵架,那我也不怕你,左右我吵不过的时候妹妹们都会帮我。
谁说只有妹妹?
宝钗心下沉吟,一时想起薛家也知道的齐国公府的龌龊之事。
她将探春惜春拉到自己身后,接下来不能用二府的身份欺负人了。
我,他宝姐姐,王宫前朝女官!
有些话你们不能说,说了难免让人说仗势欺人。
然我是王宫女官,我要收拾他们家没那么多弯弯绕。
于是宝钗笑道:“说起此故事,我倒想起一个人来,老封君怕是很愿意见到的,便是当年为齐国公府卖了命流过血的国公府家生子,当年之事而后,这家人不知怎么的便逃到了薛家,至今三五日他们家妇人还去家里请安。我闲来无事也听到过她们闲话,听说了一些故事,有些事是不是她们说的那样?”
她就不说到底是什么事。
你齐国公府的龌龊事情多了去了,大房二房为争夺家产彼此下死手的事情你敢让我一个一个给你说出来么?
老亲戚自闭,终于默默流泪。
陈瑞文不知道这里面许多隐秘,但也能大约猜得到。
但他母亲可一清二楚,二房要弄死大房,大房要整死二房,这些事她门儿清。
今日探春先提起此事,迎春又复述此事,如今薛家这位在西宫当女官的宝姑娘又进一步要宣扬此事。
这不是要老陈家满门老小的命?
眼珠一转她急忙喝道:“都站着干什么?怎么还不安置上位?”
一时齐国公府上下人等手忙脚乱,才在最上头搭着椅子,那老亲戚脸色煞白,到底明白这些女子没一个好惹的,遂打消原有的念头,要挤出笑脸请她们就座。
贾敏一笑,宝玉听了这片刻,虽然不知道到底当年发生了什么,可有件事他想的清清楚楚理解的明明白白。
家里跟着齐国公府真不对付,他们不安好心!
遂先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若不会去读书,老爷回来怕是要责罚的。”
当时长揖道:“姑母,侄儿素来不会做事,只记着老爷的打刻骨铭心,姑母当体谅侄儿,咱们回家。”
贾敏手抚宝玉发簪叹道:“我家小凤凰到底是个有担当的。”
遂起身吩咐:“既话不投机,彼心怀叵测,咱们回家。”
便带着一群少年扬长而去,招呼也没打。
齐国公府寂静如夜半万籁俱寂之时,待陈瑞文哭着出门拜送车辆远去,院内传来连绵的哭声。
那老亲戚到底明白了当前的局势不由她掌握了。
可这还是小问题。
大问题是媳妇哭着质问:“老太太到底打什么主意?”
那还能是什么主意?
回去的路上,贾敏喜爱今日有担当的宝玉,便让他也在大车上来,考校道:“宝玉可知你这位姑奶奶之意?”
“不知,但大约猜得到,”宝玉叹道,“咱们家这些年大房二房闹的事放大那么一点看,也就是齐国公府两房了。”
“宝兄弟猜的一点没错,”宝钗得贾敏示意才说,“他们家两房当年在外头很是兄友弟恭,背地里彼此下毒都干得出来。当时齐侯还在,那两个势同水火,活活气死了齐侯。那期间,二房得士林助力,大房有宗法维护,这才有二房意图颠倒黑白杀害民女事发,这里投的阴谋算计,可谓是远非别人家能比。”
宝玉愣了很久,到荣宁街牌坊下,他请教:“姑母请教侄儿该当如何是好?”
“宝玉是说兰儿家么?”贾敏心中大喜当即道。
“是,”宝玉叹道,“大嫂子一手置办的家当,我,我怎么能拿走。”
他请教:“侄儿若不要这些家当了,咱们家能不像他们么?”
群钗各自震怒,这你怎么敢想?
贾敏却夸赞道:“我儿到底真成人了,但这想法可不对。”
宝玉不明白。
“你大嫂子也不想闹出那样的事来,大家都有这样的心意,那这就不是什么事了。”贾敏笑道,“不要多想,你是跟着你父亲,在杭州拿命挣来的爵位。”
宝玉觉着这也不好,二房的家产如今完全是李纨一手挣回来的,他不想让人家吃亏。
贾敏笑道:“那你可想的差了,你大嫂子正年轻,这且不说,只兰儿将来何必要继承家业?你是作叔叔的人,也不喜欢科举,这没什么。但兰儿喜欢读书,你支持他读书求功名就是了,至于将来人家的日子,你这孩子怎么糊涂了,兰儿能不成家么?你若当家,这些事你办好便是了。”
宝玉还是很不安。
“侄儿想与大嫂子说说,”宝玉向往,“我觉着什么富贵都那样,唯有家里人都好好儿的才是最好的。”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可以和你大嫂子谈一谈,人家不怕谈。”贾敏鼓励,“不过,你毕竟还小。”
宝玉赧然,他觉着自己都开始想成家了,想小郡主了,那怎么能算还小?
贾敏一琢磨索性建议:“不如这样,你姐丈十分聪明果断,他又颇为喜爱你成长,这件事你若不觉着是什么坏事,便与他商议,我看着他也很高兴带着你成长。”
宝玉心下便安定了。
他也是这么想的。
家法与宗法摆在那,他觉着与家里人商议可能还得挨顿走。
可姐丈对他好,他做错了人家也愿意帮助他改正。
那就去找姐丈求教。
遂下了车,宝玉也不回家,脚步轻快直奔宫里。
贾敏笑道:“今日喜事临门,咱们去宫里蹭饭,找柳嫂子求他做点好吃的去。”
那是高兴。
小毒舌今儿难得没毒舌,这是大喜。
干女儿素来不爱惹人,今日也为几个妹妹有了担当。
何况迎春之变,与探春机敏,这可都是大喜事。
哦,还有个小人儿?
那不能算,小妹妹不明白那么多道理,她只觉着方才要动手的时候自己站出来帮姐姐打架是对的就行。
打不过?
摇人,立马摇人,又不是没帮人家打架的大王,人家怕什么?
进了宫不见宝玉,只见李征喜形于色,贾敏越发喜悦。
他能猜得到宝玉只怕都说了,李征让他去找元春了。
是这样。
“宝玉有了担当,大喜之事。”李征赞许。
“所以要吃好吃的,”鼻子被刮了一下的林妹妹笑道,“不过我也没出力,只好蹭好吃的了。”
“谁说没出力?”李征掐下宝姐姐的脸颊,拉着小妹妹坐在身边笑道,“随时准备掐架那就是出力,往后可都要记着,对这些为老不尊的你就得重拳出击。”
再赞许迎春:“二妹妹作的十分恰当。”
只是对探春他有个提议:“往后要收拾这种人你不能急,你要先提一点让她血脉贲张之事,只看她脸上红云怒放之时,你再提这种撒手锏,我料必然有所收获。”
探春哑然失笑,道:“那好是好,却不合法。他们意图害我们,我们便打回去。但不说那是谁家血脉,毕竟是一条命,非国法,我纵然有势力,那也不能轻易索取。”
“是这么个道理,但对这种人客气什么。”李征挥挥手,“今日都辛苦了,去歇着,晚点吃好的。”
贾敏提醒道:“这不是小事须仔细。”
“瞧她。”李征指了指旁边。
贾敏一看以手加额。
柳如是在这,而且,她已经开始动笔了。
她要干什么?
弹劾?
“猜猜看?”李征目视群钗。
贾大小姐也算群钗。
大家想了想都摇头,与柳如是不熟悉是一个。
还有一个就是大家对她擅长的不了解,这绝色会的太多了天知道她琢磨出了什么法子。
柳如是笑道:“大王也猜猜?”
“司马光故事。”李征道。
柳如是眼光潋滟,一时间喜形于色。
这么一提醒,群钗无不拍手称赞:“恰到好处!”
所言何事?
无事,一戏本尔,只用来指桑骂槐借古讽今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