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当庭默然立中宵,她不知该怎么教育如今这个环境里、这个年级上的小孩子。
她隐约觉着自己应该是有办法教育的,可总觉着自己尚且都没有参透如今这局势,那还如何教育才十来岁的小孩子?
于是李纨想起了两个人。
论教育能力,就她所见之人没有比得过贾敏的。
她对儿女的教育实在太令人不能置信。
想当年林妹妹从扬州回京,那时候她才多大点?
她什么都看得懂一样,那是她母亲教育的结果。
墨儿如今还很小,可也已经有三分林妹妹当年这个年纪时候的模样。
所以李纨想着,自己是不是得去请教贾敏。
可她不想去找贾敏求教,倒不是不够好,只是她觉着兰儿如今缺乏的只怕不是女子长辈角度的谆谆教导,他缺乏的事父亲的关怀与教养。
遂李纨决定明日一早再去宫里。
不提自己的心意,只看人家这些年带着长大的这些女孩儿们。
迎春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性子过分怯懦,可看看如今的迎春,谁以为她依旧还怯懦?
探春素来过分精明,多少有些多算计而少胸怀,如今人家要什么有什么,果断精明又舍得给予。
本来心思古怪的惜春,那也长成了明媚靓丽的美少女,活泼开朗,性豁达而不面热心冷令人不得不敬而远之不愿相交。
这是明眼可见的。
再如宝钗。
李纨成熟端庄,她什么看不懂?宝钗心思多而计较远,以前总显得有些符合年纪的故作成熟。
人家如今才在宫里多少天?世故的少年老成都转为了坦然的周全。
更不要说天才少女林妹妹,这孩子以前多少有些清高孤傲的目无下尘,小嘴巴挺损的。
如今的林妹妹那是俏皮开朗,与人结交总将自己的原则作为铠甲,但却绝不世故老成,她坦然而从容。
贾敏自己都说,林妹妹人生最紧要的岁月里,少说也有三分是她好朋友教的。
人家是会教育人的。
李纨便想:“何况还有宝玉,牛心古怪的人,如今也喜欢往宫里去坐着,做什么说什么都好,只要在宫里便高兴。其它如环儿那几个,那不也是学好了又坏了,如今又学着至少不坏的人?”
便定下决心,次日便去当面请教。
遂一夜无话,她十分奇怪地下了这个决心便恬然睡着了。
李征可没这么早就睡觉。
去宫里再自己亲妈身边他也没事做,晌午后好好地睡了一觉,到天黑才睡醒回宫。
回到宫里,他先去陪着王妃们说了一会闲话,又哄着身体不舒服多少有点小任性的元春睡着,再和傅秋芳说好晚些时候回来,自在才往前朝而来。
今日内阁九相到位,这有点出乎李征的预设。
他本想着明年科举之后,最好南都的几个工厂都开工了再多设立几个宰辅。
没想到钱谦益陡然转了身,外廷决策集团也决意推动改革,皇帝也只能提前将人员布置到位。
李征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到养心殿才开了灯,岫烟悄然跟了出来。
不片刻,丁真仪散步看到养心殿开了灯也跟了出来,紧接着李香君也来了。
李征询问丁应梁,丁真仪苦笑道:“从来没见过大人那么失态,晚些时候贪吃了几杯酒,一会哭一会笑,却不出门扰人,这会才睡了。”
“不要笑他,子有你们姐妹以来,他是很难有照顾自己那点理想的时候。”李征提点,“你那点事要自己下决心,不要再带回给他们。”
丁真仪不很明白,不过这话她听得进去。
“泡点茶,你们去休息吧,没什么要紧事。”李征坐下打开奏章与公文,提笔与女子们道。
一时批阅到子夜前夕,秋风吹槛窗,已是月到中天,李征收拾奏章准备去休息,才见殿内屏风后几个女孩搭着椅子披着毯子都在熟睡。
也不知什么时候鸳鸯平儿来了,抱琴也来了,都蜷缩着睡得正踏实。
他不由想起才来南都那时,几个女孩也是这么跟着他读书的。
也该在天香楼住几天了。
次日一早,天气十分晴朗,李征晨练结束,与诸王妃商议去天香楼住一段日子,诸王妃自无意见,到天香楼院子,俏婢们得知,自然欢喜不已。
只才用过午膳,丁应梁连忙要回去,贾敏带着林妹妹过来。
“这几天先不要回去,过几天再看。”李征先与丁应梁告诫,“丁氏许多人正等着你,这几天回去岂能不搅扰?”
丁应梁宿醉,这会见他挽留自也从善如流改变了主意。
李征又问贾敏:“打扮的这么正式,难不成要去给墨儿说亲?”
……
贾敏今天一早心情本来好好的,过来之前就为这件事恼火了。
一早姑苏林氏许多人登门,那是昨儿得知林如海进封、贾敏授封学宫大祭酒才来道贺的。
这没问题,问题是这帮人大早上才说了几句闲话便提到了林妹妹姐弟两个的婚事。
贾敏身为林氏主母本想着打个哈哈过去就算了,林如海发了脾气,险些一顿顶门棍把人打了出去。
如今李征再这么一说,贾敏气不到一处来,愤愤然骂道:“把那些不成气的孽障,若不是时候不到,所谓姑苏林氏当家主母我早不要了,这是些什么吃烂柿子坏了心肝脾肺胃的孽畜!”
哟,这气得不轻啊。
李征连忙责备林妹妹:“瞧瞧把人气成什么了,你怎么就不敢跟那帮孽障打一架?你怕什么呢?”
林妹妹提着手帕摊摊手,大王,你是知道我的。
小嘴儿揶揄:“人家虽也有倒拔垂杨柳之心、雪夜下高唐州之意,奈何不会打架。”
让你把你林妹妹写的那么力拔山兮气盖世,这下看你怎么办。
李征便掐了小毒舌的脸蛋儿,问贾敏发生了什么事。
贾敏道:“还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什么‘重振祖业’之类的闲话,只却把主意打到了他姐弟两个身上。”
“这多简单啊,”李征出谋划策道,“他们既然敢这么说,那好办,让他们先把林妹妹嫁妆凑齐,墨儿要成亲,给人家的聘礼怎么也得也筹备妥当。”
林妹妹立马瞪眼,掐了人家的脸还不给出正经好主意?
“急什么,”李征道,“既是林氏重振祖业之事,这嫁妆要一千万两银子不过分罢?他们少说也得拿六成,要不然就用当年分家时给他们分钱之故事理论。”
林妹妹往后一跳,一千万两银子?
当饭吃?
“可是真要是拿出来了呢?”贾敏惊讶。
她看出李征是认真的。
“然后还要什么然后?”李征震惊,“他们只管拿钱就是,剩下的与他们有什么干系?”
嚯哦?
就是只拿钱不办事那种?
“你开什么玩笑,父母之命,什么叫父母之命啊?”李征教唆,“那银子,你让他们拿六百万,再拿六百万,钱一到手,剩下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这只是重振祖业所用而已,林妹妹的婚事跟这些银子有什么关系?左右只需要重振祖业就行了,你们不是做到了么?”
贾敏目瞪口呆。
就是说,钱一到手扭头就走?
这不是耍无赖……
哎哟,也不对啊,他们嚷嚷着要重振祖业,问题是,林如海,一等侯;林夫人,我,国朝学宫大祭酒!
墨儿也早确定了世子之位,这也就是说,这小不点还没做什么呢,林氏大房就已经确定了两代爵位。
拿着算不算是重振祖业了?
所以,这钱他们应该掏啊!
这么一想贾敏顿悟了,重振祖业的事情怎么能叫耍无赖呢?
这下记住了,下次他们再登门就这么说。
不同意?
开什么玩笑,我堂堂一等侯府轮得着你们不同意?
便说来意:“叫这些孽障气得险些忘了大事,今日有一场宴席,齐国公府的老封君六旬,荣府按礼应当去。”
齐国公……
就陈瑞文家?
齐国公府的老封君,那应该是第二代齐国公府的女主人,与贾母同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