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明光灿烂,十二时辰都有香火供奉。
殿内供奉蓝底金边神位,上书“皇虞英烈神位”。
之下排列石碑,碑上铭刻英烈姓名籍贯以及战功。
这是最少的,最多的是英烈功劳簿,石匠以之凿刻在石头上,制作成书页保存。
李征抚摸过冰冷的石碑,只要跟随他征战的烈士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谁多大年纪,哪里人,在哪一场战争中立了功、在哪一场战斗中牺牲,他记得分毫不差。
令他最满意的是这些英烈里,女儿家们也名列其中。
“这妹子是在辽东剿匪之战中牺牲的,她父兄都是好汉子,随同中军去给自家女儿、妹子报了仇,仇人的脑袋是他们砍的。”李征指着一个叫沈幼芫的名字与左右说。
纵是内侍,左右也都肃然道:“身死而英名长存,咱们这样的人也佩服得很。但若作战,咱们也敢去,死也不怕。”
“不要期待战争,也要做好随时能战准备。”李征道,“何况皇虞八千万黎民,并非是只有战场上才能有此殊荣。”
出了太庙,李征回头看去,心里道:“要是我战死,也该放在这里才是。”
他的兵不都是他亲手接的,但牺牲的都是他亲自送走的。
中军的规矩,无论资历深浅、无论战功大小,只要是为皇虞战死的,入殓一律着侯爵赐服,以桑木或者梓木为棺椁,八匹白马自辕门送到英灵山。
扶灵者一律是军中上将,没有找理由不参加的可能。
得让当将军的知道战争是要付出牺牲的,牺牲的是自己的袍泽。
但纵然身后哀荣已到了极致,李征每送走一个自己的麾下、每见一次他们,他心里就很不痛快。
得发展,得发了疯的发展,得让机器狗金刚狼早点代替人去打仗。
一时出了承天门到了千步廊上,秋风卷地而来。
李征心下不快,他知道爱兵如子与用兵如泥的道理,只是心里不痛快。
叫那秋风一扑,那不痛快愈发旺盛。
于是出了洪武门,李征不知怎么的,胸中便涌出几句大秦腔的唱词来:“风卷残叶遍地寒,三军忙将白旗卷,不由叫人泪不干。”
后面的不该他来吼出口,这是后世才编写出的大秦腔《兴汉图》里的唱词。
这出戏说的是东汉开国名将吴汉的故事,这里不必细说,李征想起这出戏,也只是这几句唱词而已。
就这三四句,苍凉悲怆,哪怕不知道这出戏的关中人,一听就能听出里头的苦楚。
正各衙下值,百官们上车的上车步行的步行,三三两两都准备回家。
听得这么一句,大部分官员纷纷奇怪。
这又发的什么疯?
“关中腔?”钱谦益听得清晰连忙询问焦源溥。
焦源溥揣着手,踩着马车脚踏,直听完才闷闷道:“关中老腔,怎么的?”
“怪好听的。”钱谦益笑道。
“那你可小心点,西宫今天心情不好,大约是去看了英灵殿。”焦源溥嘿嘿一笑道,“保不齐这会就在门外等着找人找茬动手呢。”
钱谦益顿时满面肃然:“好听啊!”
……
不愧是他!
百官遂静悄悄出了洪武门,远远看那位今儿竟在宫里换上了淡黄团龙袍的背着手慢悠悠过了桥,才都赶紧过了桥各自回家去。
但凡这位爷心情不太好,那就最好别惹他。
那要是找茬,你都不知道他从哪方面找,找茬行业那是个行家里手。
而且他今天才宰了一帮逆贼,谁惹他谁活的不耐烦不好意思直说是不?
可偏偏就有人等着惹李征。
过了桥迎面碰到宣旨完毕回宫的曹化淳,曹化淳也看着这位心情不大好,就缩着脖子悄悄溜了。
可是怎么回事,过了桥回头一看,曹化淳吓得咬破了舌尖。
这怎么路中间还站着个女子,这时候敢拦住太子的路?
李征也纳闷了。
不看我后头跟着的那帮土匪,尤其马彧那杀才都离得远远的,谁还敢在前头堵我?
正眼一瞧,李征也不由有点惊艳。
好漂亮的女子!
身材高挑却不显得清瘦,模样酷似《封神榜》里苏妲己那位演员的一个女子,却要比那位演员更漂亮七八分,大约不足二十岁的年纪,双手交叉抱腹站在路中间。
她一身红衣,首饰却少,低垂目光,温婉中带着三五分胆怯,幼鹿般怯怯。
李征探头瞧瞧:“这路你家的?”
那女子吓得双肩一抖。
你是谁?
你都不说这路你家的,天下谁敢说这路我家的?
“那我能走了?”李征确认。
女子连忙摇摇头,勾着头飞快瞧一眼又闪电般垂下目光,讷讷道:“奴听到大王出宫,特在此恭候。”
“那就是有事,你说。”李征这就放心了。
那女子很被他的不按常理出牌弄得被动,只好先启奏:“奴邢沅,现名陈圆圆……”
谁?
陈圆圆?
李征四顾,吴三桂呢?
这有个迷路的陈圆圆,你还要不要了?
也不对,这小女子壮着胆子,大概还是平生头一次这么大胆拦住他武烈大王的去路,这是有天大的事情啊。
是不是吴三桂这小子始乱终弃,逼着人家不得不来告御状?
那他就属于不懂历史了。
如今这个时候的陈圆圆就算有一段故事,那也应该是吴江邹枢或者江阴贡若甫才是,吴三桂那还得很久以后。
再说皇虞的吴三桂跟晚明的吴三桂有什么关系?如今的吴三桂可乖可老实了。
李征不知道啊,于是道:“看来你是有委屈啊,你说,孤给你做主。”
陈圆圆错愕,委屈?
然后她就被这人吓哭了。
李征一拍腰间的幽兰剑许诺:“说,要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