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轻人到底还不笨。
黄道周一琢磨,大约有点看懂了。
若圣天子无嗣君,那两个皇孙肯定没资格。
他们若继承了大统连太上皇御极五十年的历史都敢否认,若不然他们无法为他们老子翻案么。
至于那些宗室,他们有贤德还是有才能?
若如此,那西宫岂不就是……
黄道周大约明白了。
但他觉着他得上报圣天子隆恩,那是很好的皇帝,古来贤君也没有几个比得上的。
那他就得为天子考虑。
于是一转身,他直奔西宫。
你立字据,你得好好干,你得认可我圣天子的生命隆德!
“有一个二傻子,不过这种铁头储君会很喜欢。”焦源溥心里一乐。
懂技术还是个大学者,黄道周这是个很不错的人才。
那他主动去找太子,但凡能被看重,大家就不用担心这铁头在不知情的前提下不断作死被咔嚓了。
黄道周甩着袖子赶到王宫门外,只听城南城西喊声震天。
浓眉愤然掀起,黄道周怒发冲冠。
吴太后过分了,她给那两个废物泼皮准备的那些人手本就不是正经路子出身,他们干不成大事。
相反,这些人与当年的戾太子逆党差不多只会搞破坏。
在黄道周看来,这些人既不能创新当今,也不能继承古人,这等根本不足以继往而开来之人有什么资格觊觎大统?
此事西宫办得好,就不能让这些人成了气候再解决。
那对世道的破坏是需要让别人去当那个代价的。
遂往丹陛之上递上名帖,亢声道:“速去通报王驾,授朝列大夫、升授朝议大夫,后补中枢六部九卿佐贰官黄道周求见。”
这态度,今日当值的几个王宫扈从想打死他。
你看清楚,我们至少都穿着麒麟服,当朝侯爵伯爵!
你最起码尊敬点好吗?
黄道周敬他们功劳,但可不对他们客气。
你就是有天大的功劳,天子封赏已经够高了,你跟老夫摆什么谱儿?
再桀骜,老夫弹劾你们从这滚蛋,换几个谦虚的人来守卫宫门!
对这种满脸不怕死的,王宫这帮人还真没办法。
遂去通报,李征出门来迎接。
哪怕不认同这老先生的一些理论坚持,那也要敬重他们太平时候不怕死、乱世真敢死的硬骨头。
要不然总不能学一些王八蛋对着左宗棠的画像哭“少年不知李鸿章,如今才懂真中堂”是不是?
更不能学张口就说“你们游而不击,仲麟浴血奋战”的那帮狗娘养的吧?
就这帮玩意儿,天天喊着岳鹏举“自寻死路不足惜”、哭说赵九妹“身不由己不得已”,对老祖宗里的硬骨头嗤之以鼻、待红毛鬼里的瘰疠岛常客们“幸亏生在文明社会,不然高低得先敬酒”的那帮货多出自以上那帮狗东西里。
人总得有点脑子,没脑子那帮玩意儿连涮火锅都没用。
见李征出了端门,黄道周这才有点惊慌。
于是连忙正衣冠,提衣角快步进了正门,黄道周与端门丹陛下拜道:“臣乃下臣,大王何足出迎,非礼也。”
“幼玄公这样的人,军中纵不全然赞成‘复古’之主张,也敬你有一身硬骨头。”李征降阶扶起道。
“那是士人误传,”黄道周不以为然,“若可在当今寻到新路,谁人会追寻古人脚步?水流长东,世事在发展,但若能突破壁障,继往而开来才是正理。”
李征喜悦,称赞道:“公此言才见真本领,我知幼玄公此来有意,却不是为厂卫出动,请青木殿说话。”
黄道周喜悦,拱手长揖道:“大王体恤民情,实乃万民之福。但若懂得圣天子之大不易,那就更好了。”
李征好笑,他那个老子确实是个仁君。
明末这些硬骨头不服太祖,想来也不太服太宗,但很敬重隆治皇帝。
这是好事儿。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后头传来他那个越来越混不吝的爷的笑声。
太上皇琢磨着闲着也是闲着,就溜溜达达跑大孙子这来看他晚上吃啥。
他可没什么避讳,那岁数了那真是想去哪就去哪,一路从后门进了门压根就没考虑什么忌讳就到了承运殿。
正好刚从后面转出来,听到黄道周这话,太上皇笑嘻嘻道:“你这话说得好,我喜欢听,他也喜欢听。”
黄道周忙趋步进来拜见。
“起来吧起来吧,快六十岁的人了闪着腰可不好。”太上皇笑道。
黄道周到底是黄道周,一丝不苟叩拜后,起身就进谏:“圣君太上皇龙体康健,臣无限快慰。然为天下计,为西宫计,臣以为……”
“没事,他老子早晚都琢磨着早点退位准备抱孙子,你防着他干什么?”太上皇笑道。
黄道周猛抬头呆呆看了太上皇一会子,嘎的一声抽了过去。
他就怎么说呢,就忽然觉着,这天底下再也没什么大事了。
太子又打了一遍天下,那皇虞这法统谁还能打断?
被王承恩掐着人中叫醒,黄道周第一个事就要求加强西宫扈从力量。
“三个大营了!”太上皇挠头。
这剧本不对啊,你黄道周不应该就算知道机密也要力主军权让一部分给外廷?
“不够,远远不够!”黄道周态度大变,苦劝道,“陛下,太子纯孝,二圣自此无古来明君圣主之忧。区区三个大营,量来火炮不过万门、甲兵不过三万余人,这够什么的?”
“你也坐着,我得好好想想,你这表现不对劲啊,”太上皇连忙从后面拽出来一折叠马扎,自己先坐下,又让黄道周坐下,询问,“你不给外廷要兵权?”
“外廷哪来的知兵之人?”黄道周震怒,“陛下,自古外廷要权乃是最寻常不过之事,为何外廷伸手要天子便要给?”
他甚至猛烈抨击道:“吾皇乃千古明君,怎么居然被一群腐儒所蒙蔽了?军权若不集中,天下四分五裂,东汉末年岂不就是如此?今四海安定、蛮夷授首,此正当圣天子养育万民而充实四海九边之时,外廷有的是要紧事务要办,为何要兵权?”
他以为:“军权必须集中,若天子暗弱而四海不宁,休说外廷,便是四方草莽也当加以重用,我汉家男子便是要改朝换代,这法统也在我汉家之手。”
这话也就他敢说,满朝铁头老汉再没第二个人敢当着皇帝的面说这种话。
但这是正理。
黄道周认为:“可如今是正当创造太平盛世之时,吾皇并不十分知兵,而太子镇压,英雄不敢抬头、豪杰不敢昂首。这时候太子掌天下兵马,便天下安定、吾皇高枕无忧。既如此,圣天子御天下英才而充盈国库、养育万民而使人口繁衍增长,此强国之道是也。”
“这话说得好,我不懂军事,皇帝也不擅长。”太上皇得意,“何况就是再擅长,我看就算李世民在这,那也未必比得上我大孙子。所以你这个说法好,但是西宫这边堆积的兵马太多不好,光污水处理与冬季供暖就是个大问题。”
黄道周不以为然,出谋划策道:“叫户部去想办法,叫工部设法修建。”
……
文官集团原以为这次调回来一个铁头老汉,结果他一回来先拆户部与工部的台。
这也就是黄道周,他认为也考察后确定对国家有利的事情他就不会不说出来。
尽忠国事,有死而已,有何惧哉?
“有心了,这话出去不要说,我们祖孙三代好歹能抗住点攻讦,你黄幼玄可经不住人家天天弹劾。”太上皇快慰,“至于西宫扈从,三个大营足以,何况周边还有至少一个大营,不会出问题。”
黄道周这才放心,仔细想想笑道:“如今不宣布圣天子有嗣君、吾皇有好圣孙,此好事。若不然,光一个医学解剖就让压力都集中到宫里了,反倒误事。”
这你也赞同?
太上皇吃惊,你可是正宗的儒学宗师啊你怎么敢赞同这个?
“臣去看过,军规严肃就不怕出问题,何况太子心怀广阔,竟以都察院等三司日夜督查,不会有伤天害理之事。”黄道周笑道,“是以臣已经向家里做了吩咐,但若死了不必掩埋,臣食君禄而受万民供养,活着惹一些人,死了把这臭皮囊送给军中,但凡能为万民做一点贡献,臣生不愧君父、死不惧阎罗,生死一场,何其畅快。”
太上皇一张嘴,黄道周立马摇头:“吾皇不可,我朝法统虽在于万民拥戴,却也要有祖宗成法镇压。是了,臣此来还有一本,便是修皇陵。”
他认为:“生死自然之理,吾皇豁达大度,自太祖高皇帝以来我朝天子皆以汉高祖‘命系于天,不须蓬莱仙药’为祖训。是以臣在君前也不避讳生死之谈论,臣以为,我朝不当只以太祖太宗皇陵镇压国运,况且子孙们总要有个思念的地方。”
“幼玄真宗师。”太上皇赞叹,便与大孙子商议,“这样豁达坚韧之臣,只任工部右侍郎是不行的,我们太需要人才。”
“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同军都御史,我等的就是这么一个人。”李征赞叹道。
黄道周当仁不让:“生死可以淡然,却不能当做小道对待。臣必当督查军中郎中、内帑医院,医学研究不能建立在有损生者基础之上。”
“大善。”李征赞许,“公但有主张,只管宣扬。待当今士林我十分不喜,然若要辩论道理,我十分欢迎。”
“哪里有嘴上辨明的真理,”黄道周笑道,“臣不赞同王阳明心学,如今也见过了继往而开来之希望于当朝。大王以‘实践’定理论真伪高低,真圣人之行。当今士林文人之争论,多为一知半解乃至道听途说之争论,争的是名位高低、身份尊卑,非为真理而争。”
故此他认为:“口舌之争尚且如此何况国家政策乎?所以臣以为国策不应当在廷议之时大家一拍脑袋便决定了,须当逐步推行、先以实验而证实,而后再推行天下。”
这是已经触碰到真理到底应该由什么来定的门槛了。
不过李征并不对此完全放心。
像黄道周这样的儒学宗师,在大方向上他会赞同新政改革,但在具体的实践中,他也会有反对的。
这不能着急,一个人的认识不可能很快改变。
如果改变的太快,那基本上是投机派墙头草的代表。
黄道周从小学的是道德文章,如今回京之前是参加过不少实践考察,可他毕竟是儒学宗师,本身的知识结构是有利益的。
这还得给他很长的时期去自己学习,自己领会,终于自己得到转变。
所以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同军都御史并兼任工部右侍郎,这是给人家一个考察期,让他先接触新政的组成部分而自我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