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真不怕冷了。”李征拉开毯子给盖上。
鸳鸯将绣花针在头发上一抿，抿着嘴笑吟吟瞧了瞧。
李征贴贴她脸颊，她便喜极。
“对家里人不要那么苛刻，他们也在学好。凤姐儿管教的很不错，你要小心适得其反。”李征告诫道。
鸳鸯摇摇头，侧过头将脸蛋贴贴他手背，低笑道：“那不怕，我知道他们，稍稍宽松些反倒以为凤姐管教只不过是一阵风。”
李征知道这女孩心喜，她的主意自然是拿得最正的，不必絮絮叨叨与她经常耳提面命不放心。
遂拍了下平儿探出毯子的秀足，李征询问：“我没记错的话平儿家的老人就九月的忌日？”
“嗯，我们都记着呢，到时候帮她在前院烧了纸祭奠几番也就是了，她早都忘了这些人。”鸳鸯道。
不过有一件事她很在意。
宫里人手太少了。
“又快到冬天了，听说外头依旧有卖儿卖女的，就算是救助人家过这个寒冬，也该收一些孩子才行。”鸳鸯劝道，“人到了宫里，咱们也不会苛待。好好养人家几年教会些本事，到时候放出去便是人才。”
“买人是绝对不允许的，但既然那么多人活不下去，那看来分配方式还是有问题。要救急，”李征笑道，“你们商量着，但凡有过不下去的，花点钱让人家先过得下去，再把人带回来，我看南都也该成立一所专门做职业培训的学堂才行。”
鸳鸯不解，接到宫里来，既能帮着宫里分担些诸如洒扫庭除之类的压力又能更好的教好这些人。
这不好吗？
李征道：“我是不怕什么人混进来的，你们却在这里住着。”
鸳鸯当即会意，俏丽的眼里便能滴下水来。
“慢慢来吧，年前皇宫也会送一部分人过来，有厂卫筛选，人手会更可信点。”李征道，“至于咱们家用厂卫当然也没什么问题，但开了这个口子，公器私用的问题就严重了，何况外廷若是通过前朝与厂卫勾结，那隐患可就太大了。”
鸳鸯便不再坚持。
李征看看她穿着，怎么还是比甲长裙？
“我们何须用这些来让人知道我们什么身份。”鸳鸯笑道，“再说那料子太好，我们也不舍得弄坏。”
“你们都把宝钗她们带的让人说咱们寒酸了。”李征既喜悦也感慨。
自从跟了他，这些女孩一天一天都在上进，只是她们也十分节俭，便难免让外人笑话。
鸳鸯撇撇小嘴，就那几个，尤其宝钗那个贵妃似的小妖女，别人说她寒酸？
她恨不得让人说她过分寒酸乃至于失了薛家大小姐的颜面呢。
李征便轻轻抓了下平儿的秀足，在鸳鸯脸颊上一点。
鸳鸯也不恼他，只拿着绣花针作势要刺平儿的秀足。
“作妖。”李征便摆着手一摇一摆走了。
鸳鸯等他转出垂花门，伸手往平儿小腿上一拧，喝道：“再不赶紧睡醒，扎你成个喷壶。”
“你若舍得，我也不怕。”平儿从毯子里探出头笑道。
鸳鸯耻笑：“这一下可安心了？”
“那是自然，”平儿坐起来，这些年来少有的担忧道，“话虽如此，但人手太少也不好。咱们是不用在乎的，有人疼有人爱不怕人闲话。几位王妃却不好与我们一样去洒扫，我看，我们得想办法多申请一些人手。”
顿了顿悄悄又说道：“要不然，恐怕人稍微再多一点，咱们连个轮流值夜的人都没有，那是要出问题的。”
“你防备的只怕是那几位。”鸳鸯指了指东边，“北静王府与镇国侯府那两位大小姐近日必会来，她们岂能不带贴身侍女过来，那却未必都是好的。”
“还有那几个女才子，”平儿笃定，“她们一定也会来，咱们家缺少这样的人。”
说到这里，两个都沉默了。
虽然不说，可她们彼此心里都清楚。
她们要防备的，并非是什么人带来的丫鬟，而是宫里来的那些女官和宫女们。
天家无情，她们不能不为这个家多算计一些。
这些事丁王妃不好做，李征不能做。
可她们觉着她们得做。
这么好的一个家，不能谁也不知哪天会被天家突然从内部清算。
“真要到了那时候，我断不独活。生长在荣府我没得选，回了这个家做了人，哪天不活了我自己能选。”平儿咬着嘴唇说。
鸳鸯低着头缝制鞋垫，口中不说，心里早有了这个主意。
李征知道这些跟了他的女孩都做好了什么打算。
他早发现抱琴衣领里藏好了剧毒。
所以，这么好的女孩，他岂能让心思根本不在好好过日子上的秦淮九绝来祸害？
她们一天没立场坚决，一天就别想过来。
前朝女官也不可能让她们做。
过了内河到后宫花园，丁王妃正独自散步。
远远看到李征，丁王妃喜形于色连忙迎过来。
李征与娇妻携手，说起在郑如英家的一番事。
丁王妃笑道：“夫君所想是好的，这些心思莫测之人便是进了门，未必都会跟着学好。不过也不必把人家看的太坏，千百年来，女儿家能学成她们那样的少得很，而且都是可怜人。”
“没感情基础。”李征道。
想想又道：“也不相信这些人能舍弃原来的立场学成好人。”
“人家本来不也是一个混沌的女子？”丁王妃娇嗔。
“那岂能一样？景仪是积极主动向更好处进步的，这些人不是。”李征便捷。
丁王妃陪他走了一会儿，抱着他手臂柔声道：“夫君虽定了决心，妻本不该多做劝说。然这俗世洪流中她们何等不易，至于说如今依旧不肯全然向好的学，却不知人学习总要分出快慢的。”
李征揽娇妻细腰而行，丁王妃心喜，靠着将额头来贴着脸，悠悠道：“倒不是人家骄傲，然如我这样的，毕竟也不是多见的。夫君要改一改这世道的规矩，须当有慢火炖煮之耐心，而非急功近利之急躁。想那隋炀帝连通运河、开凿新路，如今观之，那自然是千秋功业。”
李征若有所悟。
丁王妃劝说：“更如那秦始皇，万古以来称天子者前可推周天子，然往后称皇帝者唯独从秦始皇算起，那也是一位功业盖世的老前辈。可有些事他也做的太急，当时便有孟姜女之哭，而后有儒生编排的‘焚书坑儒’之诋毁。为妻想来若这些古人走得缓慢些、不妄图毕其功于一役，那该是什么样的千秋工业不由非良人诋毁？”
所以丁王妃认为：“许多事哪怕是好的，如今也不能着急。教化人心更是如此，人言百年难得一良才，世人多得是寻常之人。既是寻常之人，教化便不能等同于良才。夫君雄心壮志古来也是有的，只不过夫君要主导之‘隆治革新’与前人方式不同而已。但若能从前人事迹里知‘轻重缓急、从容对待’的道理，为妻以为必定会有志者事竟成。”
李征听得进去也记在了心里。
拦着娇妻紧紧贴了她脸颊，李征道：“贤妻教诲我记住了，那就对这几位多一些耐心，容人家也有个转变的过程就是了。”
“是这样，若非逼着走投无路，想女儿家脸面，谁肯那样大胆？”丁王妃喜悦道，“此事不急，且看她们怎么寻路，便是不得已要早早来归，纵然她们有一万个心思，为妻也非无十分手段之人，不怕她反了天去。”
何况她也不是孤身奋战。
转到阮妃门口，丁王妃娇俏拦着，携手进了宫门来找阮妃说话。
阮妃才睡起，得李征告知今日之事，她也不羞赧，便踊跃投怀，却不让他一个一个来说，又拥着丁王妃，一路找诸王妃要一起说。
丁王妃便笑：“我家如此友爱和睦，何愁来的学不成个好人儿？”
“不可大意。”李征再三告诫。
丁王妃俏笑道：“夫君且稍停，待为妻将之教育成个好人。”
她十分少见如这般娇俏之时，李征瞧得十分喜悦，便阮妃也笑靥如花，宫女们瞧见了也十分欢喜。
只一个不好，元春得知，十分不快地道：“这几个小女子是怎么想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在我们姐妹正要连心之时来，改日定叫她等知道个好歹。”
跟越来越俏皮的大小姐不能扯得多，要不然她今晚非拉上丁王妃来景岚宫留宿。
李征便让她们也猜一猜，看海兰珠今天能逮住什么好的。
“这哪里用得着猜测。”周妃笃定，“只怕金银财宝是有的，但不如人头多。”
……
元春立马决定，今晚先拉周妃来同宿。
“夫君期待不期待？”元春探首询问。
李征奇怪：“你们要彻夜长谈，我有什么好期待的？”
“样儿。”周妃白了一眼嗔道。
不过她到底也没有拒绝，虽然没有同意但也没有拒绝。
元春挑着修眉，小脸儿一严肃，便猜测起海兰珠她们今晚的收获。
大量的土地，大量的奴婢，以及大量的财富，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元春了解那些高门大户，故此她猜测，只怕也能找出不少与吴太后有关系的人家。
“当年查抄临川侯府才找出了一些什么？算来算去也不过一些人家与宫里‘交结’的书信而已。”元春笃定，“若查抄戴权秘密私宅，只怕连当年没有从锦衣卫指挥使赵全家里找到的东西也找了出来，这会让外廷很有压力。”
荣宁二府当年家里藏了些什么元春知道，根据二府来推断，戴权私藏的、夏守忠后来搜集到的戴权赵全遗留下来的东西那肯定要比二府私藏的多得多。
要不然，荣宁二府曾有四个居心叵测的亲家掌握兵权，难道这三个大太监这么多年就没有军队方面的交通勾连？
这些东西才是玄冰台最希望得到的，只是不知能查抄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