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既儒学是功利性学问,等杂学这个功利性更强的学问兴起,人家能不能替代儒学之用?
丁应梁觉着恐怕是可以的。
要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这些老学究可就成了最被动的一群人了。
在儒林中卷不过进士,又不屑于去跟秀才们卷最基础的那些行当,那他们这些举人怎么办?
好在这种担忧,很快被一个刚听到的消息给分散了一些。
皇长孙向夏金桂求亲,这消息一传进来都把丁二老爷给气坏了。
这皇长孙听说礼贤下士非常有太宗之风,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他不就是看上夏金桂的那点财富与从孙氏偷走的机密么,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
所以他怎么能这样?
他只要修身养性,凭他皇长孙地身份,有的是前赴后继投奔他的能人,可要是与夏金桂这个刚举报孙氏“逆贼之家”的妇人合流,他还能有个好口碑?
一看他气坏了,丁真仪就评论道:“我听说荣国府那位宝二爷是个出了名的无事忙,我本来还不理解。今儿一看我爹,我知道什么叫我是忙了。”
“你懂什么,”丁应梁斥责,“这些很有可能继承国祚之人若也走这些下三滥路子,将来登临大宝之后,岂能不与西宫冲突?”
丁真仪错愕,你是怎么想的?
丁应梁道:“还能是怎么想的?今上无嗣,只怕要从宗室里挑选。那就该挑选中正平和的谦谦君子,若可如此方可与西宫相得。”
丁真仪脱口质问:“西宫为什么不能?”
这话一说,一家三口顿时哑口无言,连吃瓜子喝茶的心思都淡了。
坐了会,丁应梁气愤去歇息,丁夫人看不出大女儿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问了几句问不出个所以然,也只好自去歇息去了。
丁真仪就嗑了半夜的瓜子,她忽然意识到此前在奉国中尉府没想过,或许下意识地不想想的那么一种可能是非常有可能存在的。
大家都想着分西宫之权而为自己所用,都觉着西宫应该扶持自己。
可西宫好像并不是没有理由壮大自己而进一步转东宫啊。
要是这样的话,那试图抢人家的军权的行为跟作死有什么两样?
子夜时分,丁真仪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李承栋母子总想着他们是太祖子孙,是皇朝正朔。
可是不是皇朝正朔他们说了算?
那是皇帝说了算的事情。
“他们家朝夕想着入继大宗后如何抬举小宗替代大宗,如此狼子野心,何止是要坏皇帝法统,他们连太宗太上皇御极以来历程恐怕都是要否认的。这些心思我既能知道,皇帝岂能看不出?”丁真仪这下就通透了,“他们就上不去啊。”
反倒是西宫,人家是远宗,而肃藩连年来被加封,又形成了肃藩正朔不在西宫的当前局面。
那西宫若是能继承大统,皇帝用不着担忧隆治朝被人为抹杀。
至于别的,对太上皇而言,叔父兄弟的子孙,跟远宗有什么区别?
对皇帝而言,亲侄子跟远宗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个,丁真仪便铁了心,既奉国中尉府与她俨然撕破面皮,那就不要一路同行了。
不能与他们一起闹腾着找死,也没法帮他们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何况有了皇长孙的榜样,这些宗室子孙能不有样学样?
李承乾没法从丁氏获取任何有用的帮助,难道还不能回过头拉拢他们荣王一脉的那些门生故吏?
既如此,早早和离最好,免得彼此连最后的体面都保留不下来了。
次日一早,丁氏吃早饭,家人报来皇长孙以诏命求婚夏金桂,夏金桂也同意了的消息。
丁应梁胃口本来就差,一听这个都吃不下去饭。
丁夫人为分散他的注意力,提起大女儿与奉国中尉府和离之事。
她的意思是既然李承乾母子不干好事,那就由丁家主动提出与之和离好了。
丁应梁果然不考虑别人的事情,琢磨了片刻心虚地道:“女子提出和离,实在是太出风头。”
丁真仪就知道这个举人老爷没那个担当,他还是要与一些亲朋故友交往的么,若是小女儿为位次高于太子妃的王妃,大女儿又主动提出与宗室和离,那他这个恪守祖宗之制、自诩圣人门徒的老顽固岂不被人耻笑的没有还口之力?
“还是算了吧,要是那样,亲朋故友耻笑我们家‘贪图富贵’,丁二老爷无法争辩;又耻笑我们家‘彪悍粗俗忘却圣人宽恕之教诲’,他还无法争辩。”丁真仪笑道,“让他们自己提吧,大不了耗着就是了,别让读书门第门楣落下别人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