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怎么这么没出息,如此没眼光?
如今又得二府以三春为王妃储备之事,张道士罢了从中“说和”复四王八公赫赫声威之心。
这帮人没救了,亏了他们祖先的福分!
然而,他毕竟只是个拉皮条的,不如甄应嘉头脑灵活。
愤怒之后,甄应嘉陡然意识到,如水圭这种老油条,如贾母这样的老狐狸,他们力求与西宫绑定。
那或许民间另一个说法便是对的。
西宫是皇帝为保证他这一脉的法统不断绝而准备留给下一代帝王的掣肘。
换句话说,那就是辅政王甚至摄政王之尊。
这虽然是权臣,也未必能长久。
可果真有了这个大权,何必要考虑那么长远?
再说,若是能依附于摄政王的西宫,哪能从中吃多少红利?
壮大了自身,待新皇清算开边军功集团之后,那又是多大的富贵等着别人去获取?
一念至此,甄应嘉觉着自己看懂了。
便不再打原来的注意,而是更进一步地意图与二府再次绑定。
他给夫人使个眼色,夫人忍着怒询问道:“听说府上的哥儿们而今也学得很好,宝玉可好?”
“去叫宝玉来,”贾母吩咐,又与甄家笑道,“大王宽厚,待几个孩子很亲,宝玉环儿几个也亲近王宫。今儿本要说带几个哥儿出去玩,奈何巡视应天府乃是军事,老身只好拦住了他们。”
甄家听的嘴里越发不是滋味。
自元春作了燕王妃娘娘,荣府的哥儿竟都能去军中了?
这是多大的好机会,难怪二府愿意以三春为王妃储备呢。
甄应嘉觉着更看懂了,便定了一个决心。
不片刻,宝玉自后院转出。
才到了堂上,他也愣住了。
一个与他同样大小的轮廓,面目完全一样、大半夜完全一样的少年,也正呆呆看着他。
那自然便是甄宝玉了。
宝玉连忙先行了礼,贾母指着道:“你是知道的,这是你甄家的表舅。”
宝玉恍然,只是惊奇得很。
忙问过“庚辰”,宝玉越发惊讶。
怎么与他完全一模一样?
甄夫人拉过去两个宝玉,两相对比,竟找不出一点外形的不同。
但气质截然不同。
宝玉真诚的纯粹,目光纯真湛然。
甄家的宝玉十分持重,目光如鹰隼一般。
宝玉不由暗暗称奇:“这位表舅家的兄弟,听说从小也是个顽皮的主儿,怎的是这样一个人?”
甄宝玉也奇怪,荣府的宝二哥他也知道的很,听说是一个混世魔王。
可这落落大方一身气派的宝二哥,他混账在哪?
甄夫人啧啧称奇,接到甄应嘉示意便问贾母:“老太太,宝玉可有了婚约?”
“没有,”贾母坦然道,“一则这孩子还很小,如今还顽皮。二来亲近王宫,他姐丈之意先不要急,要先活明白了自己才好作成人。”
甄家俱面色十分不满。
西宫西宫,信了你们“伏草惟存等待天机”之意行了么?
那甄宝玉说也十分聪慧。
自两家大人一番言辞,他也笃定了这个道理。
便瞧着宝玉竟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了。
乃问:“世兄读什么书?”
宝玉一一作答。
甄宝玉笑道:“那只怕是不够的,要图大事,些许道德文章里可学不来。”
宝玉愕然。
图谋大事?
什么大事?
我祖母是郡王妃,我爹是县侯,我母亲是一品诰命。
几个姑母无不是好人物,小姑母家里更是不亚于我家。
这且罢了,我姐姐是燕王妃,位高于亲王妃。
我还有个打遍天下无人是对手的姐丈!
这我要图谋什么大事?
他可一点也不笨,脑子里迅速一转念,隐约猜到了甄家的意思。
哦,又是我姐丈富贵不得长久、二府时刻准备着吃王宫权势之意?
这一瞬间,宝玉忽的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便是有与他一模一样的一个人,性子也有可能与他决然不同。
这么相同的两个人都如此不同,更何况不同的一群人?
恍惚中,宝玉顿悟了。
“姐丈教导‘互相尊重,各自安好’,古人云‘和而不同’,原来是这么一个意思。”宝玉心下笑道。
遂倒也不生了嫌隙,合不来便不一起玩耍也就是了,何必恶语伤人给人家脸色难看呢。
便瞧瞧甄宝玉的“通灵宝玉”,宝玉退回贾母身边,伸手拽了一下自己的通灵宝玉。
他心下笑道:“不过一块石头罢了,哪里就有‘通灵’的妙处了?”
贾母不察,见宝玉得见甄宝玉而不喜不怒和煦相敬,心下便喜悦。
这孩子,经历了一点小小的波折,又跟着王宫学了些道理。
他成长起来了。
于是道:“你快回去,方才你表舅既问起你婚约,这不是你能听的。”
宝玉依旧不喜不怒,温和拱手作别徐徐去了。
恼?
这有什么可恼之处?
既是世人,当与世人一样有这些他也不懂的事情。
“便是不愿,叫他们说说怎么了。”宝玉一路自己想着都笑了。
他们有他们的说法,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没什么了不得。
但无事忙到底是无事忙,此事他知道了既不恼了,却也没有想着要怎么拜托。
他只想一个:“想来年岁见长,这些事会越来越提得多。既如此,与其烦恼,不如趁着还不比太烦恼自在自在。”
可他是不恼,二府的长辈觉着恍惚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