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是一类人,认准了目标便风雨无阻也要去做到,别人若愿意通行他们当然高兴,若没有人一起并肩他们也不气馁沮丧。
宝玉细看之下,心中赞道:“果然是个与别人不同的。”
夏完淳眉宇开阔器宇轩昂,待贵者不处卑、待卑者不高亢,温润而有一番棱角,这是宝玉从未见过的另一种少年人。
但不过片刻,宝玉也好笑不已。
夏完淳的老子夏允彝也在商铺。
他没有急着带儿子去西宫,那是去求富贵。
他告了几天假,在商铺找个角落就站着观察儿子,在这里儿子是学本事学做人的,这是西宫最大的高看。
作为老父亲,夏允彝心里自然喜悦。
但他得考察夏完淳值不值得那么被高看。
他要凭本事被人高看,而不是性格里有一点令人高看的本色便应该被人高看。
王熙凤瞧得心里点头,人家这老子,那真是教子有方。
也就是她不知道历史上的夏完淳,若不然高低得感慨两句。
有凛凛节气、有慷慨气象的英雄少年,自小便果然与众不同。
他果然仿佛是初升的旭日,便是初见,便是年长,连宝玉也不由随着他不知不觉转完了大半个商铺,潜移默化地便记住了“价值”与“价格”。
甚至连他很讨厌的“经济学问”也不由得接受了许多。
就如同太阳之下,人们不自觉地敞开了衣领一样,夏完淳有润物无声的感染别人的特质。
到间或休息的时候,他说起学堂里“国之四维”的讲法。
以夏完淳的年纪,他讲的自然不能与鸿儒相比。
但他能结合自己本身的所学所想,又结合连日来在商铺看到学到的,一时说的连宝玉也学到了不少真东西。
比如说这个礼,夏完淳就认为商业往来中的商业规则实则不但是律法问题,也应该是道德问题,这也是“礼”的一种表现,而非仅仅只是“信”。
关键是什么呢,是他有一句话正好说到了宝玉心里。
夏完淳道:“没有这个‘礼’,‘信’也就无从谈起。我们都还很小,便是讲道理,凭我们的见识能讲出什么道理来?前儿有个人,忒得胡搅蛮缠,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我瞧着那年轻的时候也定然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子,却在持柴米油盐之时,只想着从别人手里攫取好处。”
“是,这个说的极是,有些女儿家出嫁前那是珍珠,到有了自己家便成了鱼目。”宝玉大为赞叹道,“我原本只想着大约是成了家她们成了那样,今儿也明白了一个理儿,成了家,人家有了柴米油盐要过问,便有了自己的‘切身利益’。”
夏允彝听的点头又摇头,微微笑道:“一知半解,涉世未深,倒也可爱。”
少年人就很奇怪,一言不合就“撂开手各走各”,但若一句话说到一起,那还真是迅速就能结为好友。
到即将忙碌之前,夏完淳给自己一刻钟的休息,便带着宝玉几个去看别处。
夏允彝这下就不跟着了,他得赶紧去鸿胪寺问问,我什么级别,你们怎么给我发夜宴邀请,是不是搞错了?
此处不提。
李征回到王宫,前朝无事,他趁着下午的阳光过丛绿堂要去会芳园走一走。
不想才过石桥,假山背后有笑声。
林妹妹笑道:“云妹妹气魄大得很,然好悬没说出‘秋来九月八’,要不然,说不得吓得花儿都要落了。”
湘云恼道:“林姐姐吓我!我一时嘴快,又不是心存故意。”
原来今儿日光正好,群钗们都在会芳园赏菊,湘云便提议要接着秋色连诗。
她嘴快,首开一句便是“何须开处杀百花,万香阵里独秋芽”,这是化用黄巢的那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尽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国朝宽容,不因言获罪,王宫更宽容,念这些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湘云不用黄巢“杀尽百花”的霸道,倒认为别的花都开在春夏,深秋唯有秋菊傲霜,这也是不让春兰夏荷的一段风流。
只是林妹妹听着好玩,便打岔那句揶揄的话。
湘云恼罢便喜,催促道:“林姐姐到你了,你快接上。”
林妹妹笑道:“急什么——有了:浣纱捣衣声声里,盈袖暗香满京华。”
李征听的好玩,这明显不是林妹妹的水平,也不是湘云的水平。
看来,群钗们如今在这会芳园里还没放得开,远不如“芦雪庵联诗”时候的表现啊。
而且,林妹妹这小滑头,她这明显是投机取巧,虽有为湘云解围的意思,却也有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的敷衍了事之心。
这倒也好,她们毕竟是这时代的深闺女儿,湘云方才怕是说了犯忌讳的话,林妹妹打这个圆场很好。
他转过假山要打个招呼走人——他总不能在这参与群钗连诗。
却才转过假山,眼前所见让他多少有点挠头。
林妹妹的意图是好的,大有宝钗“处事周到”之意。
遂在她一边的宝钗抬眼看去。
在李征视角,这眼神,这多少有点那什么。
他恍惚想到后人一句点评:“若向红楼觅佳偶,蘅芜最合配湘君。”
宝钗,你这眼神,多少有点那意思了啊!
李征这就想的有点多了。
宝姐姐及没那心思,也不好那一口。
她只一个意思,林妹妹这打圆场的本事,可一点也不比我差啊。
林妹妹也没那心思,也不好那一口。
她知道自己打圆场的本事还是不那么优秀的,于是回头向宝钗求助而已。
李征纯属想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