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敢问?”李征怒道。
丁王妃笑吟吟依偎怀抱道:“人家只是想着,左右下雨天无事可做,不如找点小事情吓唬吓唬他们。”
阮妃白了一眼,靠在肩头细看剧本,心中已有了计较。
乃道:“这戏本是极好的,尤其这出《周仁回府》,名字便十分讽刺。开篇士子奔考,世人喜闻乐见。而后以定亲之大喜,映衬‘刺严’之大悲,以世俗之人立场,这功成名就后遭遇如此惨痛之事,真可谓是人神共愤。”
“大喜大悲之后,那就是悲剧发生的根源了。”丁王妃瞧得出剧本里的用意,遂笑道,“官爵也好,娇妻也好,在严年那样的反派眼里只是个货物,而杜文学‘沉冤昭雪’之日,昔日的海誓山盟也抵不过大舅老爷的干女儿给他的助力,这又是一件货物一般的买卖。”
“所以他周延儒得感谢我们,周仁虽然未必是他祖宗,可这个人单纯,仗义乃至侠义,不辱没他宜兴周延儒地祖坟。”李征赞叹,“编者有才!”
“也不知戏子是否有这样的本事。”二妃主动忽略他这险恶用心,转而忧虑,丁王妃先道,阮妃接着叹道,“这怕是要请名家排练。”
李征不谈,你们的意思我明白,给秦淮九绝说话。
可我不想跟你们谈这个,我目前只想摩挲着你们的小手。
阮妃娇声道:“夫君高看人家,人家能改得出南戏剧本儿,却不是个登台的名伶。若要不辜负如此佳作,须当名伶作配。”
“好好好,是是是,培养,慢慢培养,我记得文工队有几个,秦腔唱得很好,尤其那小生戏长的真叫一个绝了,妻可诏她们来见。”李征心不在焉道。
二妃无可奈何,也只能期盼那九个识相点。
熟铜锏下可真不会因为她们长得好看就不要她们的命。
不多时,元春掩着小嘴打着呵欠下楼来。
听说有新剧本,连忙跑过来粗略看一遍,元春怒赞:“我夫真是眼睛明亮、心怀广阔,遣词用句极到位、爱憎分明至极,如此方有这一篇雄文,为妻佩服极了。”
李征喜道:“是不是?元春真是眼明心亮、善恶分明之人,难怪与我自小相得。这一出剧本,可谓是拍在了士林脸上,这叫骑脸输出。”
元春再三欲言又止,终于不由小声道:“夫君,打士林那张脸无妨,可若这所谓的骑脸……”
“好了好了,快去洗漱一下,乖。”李征骇然急忙礼送。
真的,这妖精有时候说起话来真弄得他火冒三丈难以自持。
这还大白天呢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阮妃大羞,拿了剧本便去了炕上。
丁王妃轻轻捂着耳朵,听妖女说话总让她心浮气躁,还是坐在他怀里好一点,免得被这妖女欺负的受不了。
元春就不明白了,晚上能说的话这会儿就不能说?
“什么思想!”元春嘀嘀咕咕直去洗手间。
走半路忽的回头:“抱琴……”
“什么?”抱琴满脸无辜眨着眼睛。
“算了,你若不比我妖精,本宫佩服你是个石头。”元春撇撇小嘴没继续。
她洗漱完了,可卿与苏妃也下了楼,周妃已看了一遍戏本。
她只评价四个字:“会气死人。”
“看戏被气死那活该。”李征揽过来问,“这戏本还有修改的必要吗?”
“没了,妻打包票。”周妃肃然称赞,“增加一个字累赘,减少一个字失意,这戏本就该这么写。”
而后悄悄贴着脸道:“不过姑苏周氏可没能闹出多大事儿的本事,夫君便不必想着打他们了罢?”
“难说。”李征琢磨许久为难道。
主要是你想不让周家挨揍,你得花费点心思收买收买我,就这么一说,这我能答应?
周妃从善如流,细细抿着他嘴角,眉眼儿都笑,咕哝道:“可好么?”
“好什么好?戏本是极好的,你不要学元春,家里须当有规矩,”丁王妃轻咳一声,“本宫有一番话要与诸位姐妹商议,你们且在这里做好,都仔细听着。”
元春从后面来往她腰窝里一抓,丁王妃顿时摆不出王妃的威严,又被周妃娇声一笑,顿时也顾不得讨伐元春,只好随着妖女欺负人去了。
李征又翻出此前就誊抄好的副本,装在奏章封皮里让送到外朝赶紧给送到宫里去。
武英殿很安静。
王承恩带着李征的《以军中改革与边地治理策付廷议》送到后,君臣们都在先阅读。
将将要看完,戏本送来了。
皇帝翻开迅速一看,倒吸一口冷气。
别的都好说,唯独这太祖皇帝你不能写进戏本啊。
你敢写,戏台上谁敢扮演?
太上皇接过来一看,稍稍一想便明白了。
这戏本好啊,好就好在一片灰暗的前明甚至古代,就连士人里取得功名之人也是牛羊。
大戏的解围,太祖高皇帝一来,周仁们可以在乡下和胡氏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孙安们至少有了活路。
这叫什么?
这叫见了希望!
“也不对,这叫见了青天!”太上皇盛赞。
戏本给周延儒一看,周延儒一声长叹。
太子殿下,你又给老臣找了个祖宗!
但这戏本是不是私货夹杂的太多了?
《周仁回府》里面杜文学与奉承东初见,奉承东随意赠银万两,这钱哪来的?
戏本里可说了,“大舅老爷徐尚书”可是去旱灾导致“颗粒无收”的地方救灾回京的啊。
那他徐阁老的奴才随便便可拿出万两银子给表少爷杜文学当零花钱,这钱哪来的?
《孙安动本》里写的更直白,孙安的家人赴京报信,说的可就是“徐阁老家看中咱家柏木两天,扬言要咱家成全他徐家‘两天一百零八万顷’”之言。
虽然夸张了,可这不是戏本么。
戏本不夸张,那你把李太白打一顿,让他别写“飞流直下三千尺”、不要写“千里江陵一日还”。
“这下士林的脸被打肿,耳膜怕也要被打穿孔了。”周延儒叹息。
太子这个人,他是真坏!
一点也不掩饰的坏,让人无可奈何的坏。
可是,怎么就这么解气呢?
钱谦益这孙子他不是自诩徐阶二世么,你看看,你看看这戏本里面说的。
你钱谦益家真有一百零八万顷良田啊?
要不,抄个家验证验证?
戏本传到温体仁手里,温体仁抽了抽鼻子。
他不打算招惹西宫。
这要搞不好,西宫又给他温体仁编排一个祖宗,还反派的那种!
一时等群臣都看过了,太上皇拿过来又看了一遍,咂摸着惋惜:“可惜太紧急了,要不然,中秋夜宴演出这么两个戏本,这才对得住这史笔如铁。”
“陛下,这是戏本!”胡应台急道。
“我知道这是戏本啊,可士林不是以他们编排的戏本当史书,还妄图让天下人接受,最终让我们家接受,终于让我们改了太祖皇帝钦定的大贪官,给徐阶这种奸臣‘翻案’吗?”太上皇蛮横道,“就允许你们这么干,不允许我们这么干?你搞清楚谁才是皇帝!”
胡应台气到自闭。
学什么不好你学那帮文人,那能有什么出息?
“还什么岁月如歌,我让你再岁月如歌,不就是比谁更能写戏本么,我不行,我们家有的是人行,咱们比比看看谁更有才。”太上皇得意洋洋。
胡应台一琢磨,烂事拦不住的,索性往大了闹,连忙叫来夏侯湛询问:“可有排练?”
“有,可有!”夏侯湛道,“文工队早就能扩充成营了,那么多吃饱了没事做的,让他们闲着干什么?”
“好,要抓紧。”胡应台叮嘱,“争取寒食节前后演出。”
诈我?
夏侯湛笑而不语。
文工队目前是还没有做好准备,可作为王宫的老人、出了名的武烈爪牙,夏侯湛是什么人?
他可太了解李征做事的节奏了。
今儿能拿的出戏本,那就一定早准备好了话本。
当别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戏本上的时候,话本就悄悄满大街流行了。
再回头看话本,好,请你看大戏!
朝廷这帮老臣就不是懂西宫的人啊,他们想的这才哪到哪啊。
此外,夏侯湛感觉一种新的戏曲类型可能要出现了。
各地语言不同,地方戏曲是建立在方言基础上的,李征不可能没想到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