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道:“也不必想着自此只能在书本里求一个前程,将来在衙门里作个本分官儿。墨儿还小,有的是时候学本事,你若此刻做学生做好了本分,将来中举作了文官做好了本分,爹娘倒盼着你身体健康的前提下,能多去偏远艰苦的边地教化边民。那时候,天下之大,你愿意去哪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想想又道:“你若如今学得好,多出来的工夫你自己整理一些自己从小到大怎么学的不至于成了歪才得经验,将来主政一方你便可推行自己的经验教化别人家的孩子。此事做得好,政务处理的踏实得当,你便可请求调任新的地方。”
墨儿连连点头,这下也学到了。
“人这一生说长也不过百年,但说短也是好几十年,你有的是机会去看看这十万里江山。前提是,你要先做好了自己的本分,无论本事大小,你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了本分,便可向往下一个阶段的事情了。”贾敏道。
再打比方教育儿女:“比如上台阶,你一步跨过三两个台阶是可以的,但人这一生非常长,往往都是上台阶的路程。你前面跨步太大耗损了力气,后面更多的台阶你便无力上去,爬也爬不上去,那就只能看着别人登临山巅叹山河之美、揽星河之妙。人生这一段路须当从容前行,而从容恰恰是需要积蓄力气的,万不可想着一蹴而就。”
“选对了路,便不能再想着另寻途径。”墨儿举一反三道,“我们走的路,前人大多都走过了,后人倘若能找出对的路走下去,走出新阶段的路程,那便是了不起的人了。至于寻找别的路,那不是我们所能做到的。”
“这也不对,我们读书而宦的人家,也不能没这么一点小小的志气。所谓‘为往圣继绝学’而后再‘为万世开太平’,说白了也不过四个字,便是‘继往开来’。”贾敏手抚儿子头发笑道,“然而,这样的事你父母尚且还没能做到,咱们须当一起去探索才是。”
墨儿受教,便不那么热切地、那么仓促地想去追求弃文从武之事了。
贾敏也不亲自看着儿子洗漱再去休息,十岁快十一岁的孩子了,他要自己洗脸刷牙洗衣叠被,而且他自己能做好这些基本的功课。
遂带着有点沉默的小天才去她的绣楼。
路上不必分神说话,到了楼上贾敏才问:“为何这会作了没嘴的葫芦?”
“在想事呢。”林妹妹心不在焉道。
贾敏奇道:“想去从军?”
“那可不好,身子骨弱,去从军既是要自己不活,又给别人添乱,我那么蠢么?”林妹妹白了一眼。
贾敏就纳罕了,那你琢磨什么呢?
“要考状元去边地牧养万民?”贾敏猜测着问道。
林妹妹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妈,天下之大,真可谓是目不暇接,一代人都看不过来,须当三五代人才能看过、百代子孙才能消化得了。而若如此,如外祖母他们那一代人,你们这一代人,再到我们这一代人,乃至我们的下一代人能做什么,又该做什么呢?”
“哟,林妹妹比老娘想的还有气魄,这都主动想‘为万世开太平’了,惭愧惭愧。”贾敏笑嘻嘻道,又问,“你怎么想的?”
“如此天涯路远,岂能各自独行,那是不能尽三五代人而为后世开太平之路的。”林妹妹道,“我想的是以前天下那么小,千百年来,自三皇五帝太宗文皇帝,尚且那么多朝代更迭皇冠落地,不知多少代人头落地只作了乱世牛羊。如今我皇虞天下增长数倍,治理难度增加了何止百倍。”
“不错,边疆扩大了不只是多增加那么一些官员与军队便可守得住、管得好的。幅员辽阔,须当再有人口众多方可消化得了。而人口若众多,治理便翻倍的增加了难度。”贾敏感慨道,“治理一县乃至一府不难,中庸之人便可做得到了。而若治理一省一方,那却不是中庸之人便可做得好的,中平公正不可少,狡诈诡谲也当有。”
“那就是了,如今要激励生育抚养、羁縻乃至消化数倍的新地,更需要力行‘中枢集权,四边向心’之事。然这样的人才何其少也。”林妹妹赞同并感叹。
贾敏大略明白了她的意思。
果然林妹妹道:“这样的天下,正合我们女子如男儿一般登上‘登台拜将、封侯拜相’舞台。江山如纸,正当我辈奋力有为书画之时;何况如此江山,多少好男儿好女儿热血挥洒于之上,早已是‘如诗如画,锦绣灿烂’,我们便是不能与先行者通行,也自当立志持如椽巨笔,于之上挥毫题跋。如此,我觉着才不负来这世上一趟,又恰巧的躬逢千年之大变局。”
“这是志向,我与你爹爹自然要与你们一起奋进的。”贾敏笑道。
林妹妹点着小脑瓜笑道:“所以我在想,我们便是再努力,那也不过一家一姓拼搏出一点光亮来。一家一姓之奋斗,便是再有效,也不过取得灯火之明。可若是要与皓月比辉,须当如王宫夺天工之造化,以人可控之电灯照耀天下。”
“所以我们当与这些前行者同路,是这个意思?”贾敏抱过来女儿贴了贴脸蛋儿笑道。
林妹妹笑道:“是这个意思,如此天涯路远,与其与人争锋,不如与同路之人合力并肩。”
“不错,天涯路远,如大雁也须当‘振翅起飞’,何况我们人呢。”贾敏十分称赞,“林妹妹此言很好。”
待林如海归来,贾敏以儿女们的言语相告。
林如海笑道:“那自然是再好也没有了的,不过,女儿与墨儿小小的时候便立志高远,又懂得积累力气再从容前行,可谓是羞死了朝廷里多半公卿。”
贾敏以为然。
林如海又道:“好在你我夫妇不曾堕落了志向,以前也算得上是拼尽全力,以后也是奉公守法推动革新之人,虽不至于能为儿女们及子孙们的榜样,但也不愧于心了。”
遂此事不提,贾敏问起朝廷里的决议。
“斗争要进入新阶段了。”林如海断言,“二圣与我们这些臣子们力推皇储替天行道推行变革,这是在做一锅美味佳肴。不知情的士林与文官集团在地主庄园经济推动下必然要求上桌分吃的。随着天下增大、人口要增多,集中在中枢之权必将在南都形成较为涣散局面。”
贾敏会意,宽慰道:“月底回到扬州之后,该做的去做,主要照顾好身体,我们在南都等着你回来。”
林如海对此不忧虑。
他的个人安全不可能再出问题。
妻子力主分家,打发了林家小宗,别有用心者便无法靠近他。
内廷给他分派大批扈从,哪怕扬州数万户人家都造反,他也有能力杀出重围调兵遣将。
他如今只有一个心思。
乃与妻子笑道:“二圣今日提出,提高生育要从大臣们当中做起,我想着也应当身体力行,姐姐之意如何?!”
贾敏戳着他额头喝道:“吃了豹子胆,今日敢挑衅我了?”
林如海信心十足:“既敢挑衅,自当有实力摆平。”
剩下的就不能提了。
贾政喜气洋洋回到家,本想去找王夫人较量。
不料今日王夫人高挂免战牌,早早就睡下了。
遂只好找周姨娘,周姨娘自然十分喜悦。
贾政急切道:“你不要光高兴,如今凡事都要讲科学,你快先学一学科学,年后家里该添丁才是。”
于是翻出一册如何提高生育的画册,终于到周姨娘娇声求饶之时,政老爷一通百通身心愉悦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