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征心中一亮,居然是他们父子。
夏允彝,字号瑗公,明末第一少年夏完淳之父,本身也以身殉国。
后世人便是不知夏允彝,也该知道夏完淳,便是不知,也当知道《狱中上母书》与《遗夫人书》。
都不知道,那也该知道面对洪承畴的屠刀,明末有这么一位十四从军、十七殉国的汉家少年郎视死如归、以身殉国。
李征前世读先烈故事,有时候也不免会想到历史长河中的这些少年郎。
明末清初那昏天暗地的日子里,夏完淳目睹其父与其老师陈子龙赴国就死,再与其族人、岳父满门乃至志同道合者先后死不旋踵矢志抗清而死,这也是写成汉家脊梁的惨烈一抹丽色。
遂指着夏完淳,李征道:“江南半壁,可称才能者我只听过三对。一为宁波府张圭章张煌言父子,我甚敬之重之;一为松江府夏允彝夏完淳父子,如今暂且以夏允彝为重,此人执法不避亲疏,皇亲国戚也好士林名流也罢,但若犯法必一视同仁,是为真大丈夫。”
夏完淳错愕,不由挠挠头,心里直纳闷,我爹有那么大的名声?
那是自然。
夏允彝是隆治五年省试、隆治六年钦点进士出身的,因其明法理而通军事,去年提前从翰林院庶吉士点丹徒令。
夏完淳颇为赧然,连忙拱拱手,一时不知该不该谦虚了。
“还有一对是师徒,师长松江陈子龙,杭州之乱时,此人在绍兴为推官。时江南大乱,唯绍兴县屡次突围救驾;虽不成,已可见此人颇有三五分本领。”李征评价,而后笑道,“这位小弟子便不必多罢?人称松江府神童,却不以诗文为重,少年吞牛斗得七分毫光,吐出来的都是忧国忧民,这位是谁啊?”
夏完淳慌了手脚,一张还稚嫩的脸犹如滴血,眼睛往四方乱瞧。
这他也不敢谦虚啊。
张圭章张煌言他知道,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高文采引以为贤良,于南都为贼军所袭扰时,父子二人从丁王妃之号召提剑去杀贼。
战后录功劳,父子二人俱力辞不受,二圣回南都后,特诏命张圭章以举人出身暂任应天府参军兼司法推官,令张煌言入国子监准备科举。
张圭章方上任半月,察觉自己没有精力一边处理公务一边筹备科举,便放弃了科举之心,如今在阎应元身边辅佐。
此事令夏完淳十分赞赏,他觉着,既有了为国家做事的舞台,再执念于进士出身那是舍本逐末。
为此他没少被他父亲与老师的同仁们斥责,进士出身都没有,你做的什么事?
但他佩服那样的人,便不理别人怎么说。
然后,人家说江南士林唯三对可用,两对都跟他有关联,他怎么谦逊?
啊,没有没有,我爹就那样了,我老师也就那样了?
那,照单全收?
这也不行啊!
好在有人打圆场,一青衫士子侧目冷笑道:“尊驾评点人物,莫非是礼部堂官、吏部掌印?”
“那倒不是,”李征瞧一眼微笑道,“尊驾也想得一番评点?中进士了么?”
……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就缺大德了。
你不看这帮人穿着打扮?
夏完淳连忙劝解:“先生所言,我,我实在不敢当。不过先生乃有德之人,诸位师长也都是,都是忧国忧民之人,何必龃龉。”
“我纵横沙场杀人如麻,见不得擦脂抹粉的男子。”李征手抚夏完淳头发道,“端哥年少慷慨,有古名士之风,但若要忧国忧民,须知与时俱进这四个字,没有从古人手里抢救世之法的道理,若不然,那便是不肖子孙。”
夏完淳乳名端哥。
说来也怪,他很讨厌人家手抚他头发,便是陈子龙也不行。
可这次背着个好生雄伟高大的萍水相逢之人手抚头顶,他却觉似乎,似乎人家并不是那种意思。
自然不是那种意思。
十四岁的少年投军意图救国,那本就已经是了不起地、堪比李征才知道的那些先烈们了。
他十七岁时慨然赴死,那又是何等的慷慨侠义。
李征无缘见那些为他前世开太平的先烈们,如今见了夏完淳,自也有几分感念寄托在这个少年郎身上。
“好生学你父亲,若是闲暇得空,去国子监寻张煌言,他是个英雄本性,是一条好汉。”李征叮嘱。
这可又火上浇油了。
方才那士子喝道:“你是军中郎中?武夫而已,何敢评点士林?”
“士林士子,我也杀了那么几百上千个,没什么了不起的。”李征笑道,“好好读书,若是没有进士出身,我杀你犹如杀鸡宰狗。”
众士子均怒,齐喝道:“狂妄!”
“色厉内荏之徒,酒色财气而自以为风流。”李征拂袖耻笑,索性拽着夏完淳扬长而去。
士子们质问:“董小姐,这厮何人?”
“镇国将军李元芳。”董小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