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好,再说不早了,不便过多打扰,见谅。”李征摆摆手婉拒。
李香君再三邀请而不得,一时也颇为喜悦,只当他是个体谅人的。
她这媚香楼还从未有人登堂入室呢,更不要说较为私密的二楼书房与三楼卧房。
便请顾媚陪客,她忙要去后面的后罩房厨房备酒宴。
顾媚始终觉着有些不安。
这位天家子面冷,只怕也是个心冷的,他自来到这院子里,虽不见他处处留意,想来也必定试试留心。
“他嘴里说的未必是心里想的,心里想的未必便是想做的。这样的人,如一座冰山一般,谁猜得准他的心思?今日这般三分畏惧七分防备的恭候,他恐怕体察的七七八八。”顾媚心下暗道。
再想起李香君备的酒宴,她心里一跳。
此人是天家子,杀伐随心,那特意准备的名士酒宴,只怕必定不入他法眼。
于是急忙也告了罪,急急地往后院而来。
后院也是三层小楼,一楼是厨房,二楼住着几个请来的厨娘,三楼空着。
到厨下携李香君到门外,顾媚告诫道:“今日不同前日,我看此人面冷心冷,若你我猜度前儿他有意要‘拜师’,那只怕我们都错了。若以名士酒宴招待,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将你我判定成了士林的朋友。”
“我们本便与士林交好啊。”李香君错愕不已。
“西宫待士林何等的厌恶,你我难道没有耳闻吗?肃藩待士林只怕也憎恶得很,今日你我错会了他,未尝这些天家子不将你我当成士林的探子。”顾媚告诫道,“你可别忘了士林旦夕只想夺兵权,这些上位者若误以为你我要为士林探路,我们岂能有活路?”
李香君见得往日飒爽干练的顾媚今日竟如此多想,一时也不敢再心存大意,急忙又换了一桌酒宴。
乃寻常的淮扬小菜,一概不用士林称赞的菜品。
原来,李香君自己也隐隐有这个担忧,今日晌午时分的了回帖便备了两份不同的菜品一直候着呢。
乃与顾媚取看菜凉菜先送到,转到中堂时,两人均心中深深一沉。
李征正在中堂东首玫瑰椅上斜靠着瞧书,那本是一卷姑苏戏曲剧本,她们倒也没什么多想的。
可恍惚中,两人似乎都无比清晰、却又完全无法确定地感觉到那人好像余光扫了两人一眼。
只那么一瞬间,她们心跳也停了。
这不是错觉。
李征正翻看这一卷“梨花雅集”的剧本话本汇集,两人回来之时他大约刚看完了有秀丽字迹批注的剧本。
剧本名字叫《打严嵩》,是隆治七年士林编写的,隆治八年付梓印刷,如今正在江南传唱。
扉页上应该是李香君批注的,声称“此本扮严者以姑苏小红七最佳”之类的评价。
这本来也没有问题。
但批注中还出现了“小生以理国公府小宗柳湘莲最上”。
这就算也没有问题,可这剧本本身就有问题。
剧本似有洗白徐阶的意图。
看菜压桌,瞧着十分精致。
侍女们端来铜盆,里面是温水,这是净手的。
李征很不喜欢这种饭前洗手的方式,沾一下水把手指打湿算什么饭前洗手?
不过,李香君也接受了如今时兴的洗手方式,一侍女端水,另一个拿着毛巾与香皂在旁边侍奉。
李征遂净手,擦手的时候见李香君要收起那卷剧本话本集,便很不经意地、仿佛开玩笑似的道:“那一出《打严嵩》可在南都演出过?”
李香君忙道:“是,关帝庙落成之时,有名伶还曾唱过对台戏。”
“唱对台戏有什么意思,应当请周延儒温体仁去看看,剑指他们的。”李征道。
李香君手腕颓然无力,顾媚粉颊失色。
她们最怕的便是这个。
什么打严嵩,那分明是在映射周延儒与温体仁这两个宰辅。
作为前明皇朝末期的最后两任宰辅,严嵩与徐阶也没脱离原时空的那种德性。
太祖皇帝下南都,就是严嵩徐阶争斗激烈,为维持前明摇摇欲坠的烂摊子,朱明皇帝不得不加派江南赋税,使江南百姓苦不堪言才迎接太祖王师顺利过江的。
太祖破北都后,从严嵩与徐阶家里抄没出来的钱财,数量之大令朱明皇帝都瞠目结舌。
作为朱明降臣,又都是无人不知的大贪官,徐阶的名声却始终都要比严嵩好得多。
原因太简单,对皇权,严嵩是匍匐之下而为自己攫取利益的。
他这个宰辅本该是士林制衡皇权的带头大哥,可他带头跑到了皇帝那边。
徐阶不同,他知道自己的基本盘,所以一直很维护自己的立场。
皇虞立国百年至今,严嵩依旧是大奸臣大贪官甚至于亡国宰辅,可徐阶竟俨然摇身一变成了士人庶民心中的青天大老爷。
这不奇哉怪也。
文人嘛,笔杆子一摇,什么缺德事干不出来?
然而,如今江南在《明史》还没被他们销毁的时候,居然为映射周延儒与温体仁,搞出来这种继续骂严嵩,却要洗白徐阶的剧本。
这是把两个宰辅当傻子,甚至把大虞皇帝当蠢材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