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九龙壁两侧的马厩与食堂宿舍就足够住得下数百人上千人了,谁住那么大院子干什么。”马彧道。
那不住人放着这么多院子干什么?
“慢慢来吧,王宫不会缺少人手的。”马彧宽慰。
李征不好再说什么,出花海,烟火人间顿时扑面而来。
街道纵横、房屋林立,因比王宫地势低足足丈余,南城建筑多都是两层楼。
建筑群之间,大大小小的小花园里安装了长椅,有商贾坐着谈事,有行人坐着歇脚。
“这才是人间。”李征喜道。
遂在到处转了转,李征心下笑道:“这不就是南京的秦淮夜景风景区么。”
却不正是?
就连秦淮河上的路灯看着也是现代秦淮河夜景灯同款。
此时正午后最热闹之时,九楼伙计招呼行客、勾栏瓦舍高挂“今日书场”说书名牌,满城花香与煤炭燃烧的味道混合,这就是烟火人间。
与宫里不同,宫里与王宫做饭也用煤炭,但多的是用天然气,外面用的却最多的是沼气。
有些饭馆用的多,便也用煤炭作为补充。
李征转了一圈,溜达着不觉中来到宁府东南边的古桃叶渡口花园。
花园里果然书生扎堆,三三两两有高谈阔论的,有安静休息的,也有捧着书抓紧用功的。
江南乡试没几天就要开启了,秀才们要想赶上明年的制科,今年这一场乡试十分关键。
李征挑了个没人的长椅,正好临河而建,可将公园里的各色人等尽收眼底。
马彧去了别处,要抢占视野最佳的地方,这是作为扈从最基本的修养。
李征静坐着,听高谈阔论的书生们操着江南口音的官话,说的大都是些功名之事,也没人说天下如何,苍生怎的。
想想也是,乡试在即,谁有心思想天下啊。
李征听着倒也有趣,犹如当年高考之前他与同学争论的那些。
正听着“工欲善其事”之辩论,实则是书生们讨伐朝廷“重技工”之事实,李征待要起身凑近去听,忽闻淡淡清香,闻之不是花香。
乃游目四顾,见从新修的桃叶桥上过来个女子,身量欣长,瓜子脸十分精致,有不亚于可卿之色。
她必是走的路远,正粉面桃花,淡红短袄与珍珠白长裙竟犹如面上桃色点点滴滴溅落桃花瓣。
待近了些,李征方见那衣裙上花瓣原来是刺绣。
女子挽着小牡丹发髻,下以两根金钗定型、中以八朵蜜蜂逐花金钗束发、最上头戴着一支嵌珍珠卡子牡丹金钗,金钗花朵上坠着一根金线吊鲜红宝石流苏珠子。
这幅打扮越发衬得女子艳若桃李。
她目光倒是澄清。
李征瞧她,那女子也瞧到他,下了桥微微一颔首。
李征点过头致意,又坐下听书生们高谈阔论。
不多时,那芬芳但不浓烈的花香又回来了。
李征偏过头,那女子大方走近,指着长椅笑道:“先生一个人么?同座可否?”
李征眼里一笑,听口音,正是林妹妹的乡人。
遂道:“你请坐便是。”
说着让开大半个位置。
那女子上下一打量,只当他是富家举人,又见他坐姿挺拔,不由细细又瞧了两眼,忙敛衽谢了,在另一头远远坐下。
李征不理,侧耳听那些书生们一时说的义愤填膺之至,竟有人骂道:“钱礼部不做人,也不知是做什么去的,竟让奇技淫巧与我等同列,简直有辱斯文。”
也有人劝道:“如今天下你我自是不知的,南都之变化,莫不是‘奇技淫巧’带来的?我等受着技工所带来之便利,续当嘴下留情不要说得那么不堪入耳。”
李征便多看说这话的几个两眼。
这时代的文人并没有满清奴才们的封闭,对新生事物的接受能力还是很强的。
反对的书生怒道:“你说得容易,你我十年寒窗,到头与这些奇技淫巧者并列。这也就罢了,到他们也有了所谓‘理工’科举之时,你我做什么去?”
支持的便怒道:“人家能学,你独不能?”
然后,李征瞧得讶异,他们竟面红耳赤,大有卷起袖子干一架定谁有理的架势。
这帮玩意儿争论不出个高下,难道还要动手互殴不成?
“先生可是北方人?”正纳罕,李征本打算过去架秧子起哄,忽听那女子柔柔问道。
李征点头:“我平凉府人。”
“江南少见先生这样体魄之人,士林更是没有。”那女子笑道,又问,“先生早到南都,是为了明年制科么?”
李征连忙道:“那可不是,我尚未有功名。”
女子轻笑,满眼“我岂看不出你”。
见她目光上下打量,李征也只好撒谎道:“未得进士,便是白身。”
女子唬得一愣,忙低喝道:“先生慎言!未得进士则白身,岂不让这些人打你?”
李征只好再一次扯谎:“有功名在身,小小秀才,惭愧惭愧。”
女子眉宇间颇有怒气,瞋目道:“先生不愿说,我自不会问,为何哄我?”
李征不解。
那女子道:“圆领衫者,秀才亦可服之。但若配长靴,最次也当是举人,奴虽不才,却也是见过几个人的。”
李征长叹,我真没想骗你。
遂再撒了个大谎:“惭愧惭愧,在下军中所得官身,正想明年锁厅。”
那女子方回嗔作喜,这下信了。
……
锁厅者,有官身之人参加科举时将手头公务交给别人,这是宋代文官地位高的时候,不少武将“转官”时的一种程序性的规定。
当然,上一次科举名次不太理想,下一年还要参加的话,也可以锁厅再去科举。
皇虞也用了这一政策,太宗时期为了让开过功勋们和平转入文官序列、子孙进入科举这个范畴,太宗皇帝搬出了老赵家的这一套。
李征自称锁厅,那女子十分信了他。
他人高马大,便是闲适坐着,也自有一番久居人上发号施令的威仪,那女子一瞧便知。
于是道:“原来是一位将军。”
“指挥使而已。”李征道。
那女子点着头,瞧了他半晌。
李征也瞧了她半晌。
女子又一次淡淡愠怒,自我介绍道:“奴姑苏李香君。”
李征仔细一瞧,你叫李香君?
秦淮八艳?
这他也没法说久仰之类的话啊,就继续看着李香君。
李香君气结,不是,我,李香君,且不说名慢南都罢,也算得上交游广阔无人不知。
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并非有什么深意,只是告诉你,对你们这些我虽未见得多,却也听说的多了。
所以你方才撒谎骗不过我!
明白?
李征不明白,他就觉着奇怪。
你是李香君你也不能这么看着我啊,你都被我骗……都信了我善意的谎言了,你还骄傲什么?
所以,你瞅啥?
李香君反倒被他奇怪的目光看的一时失笑,偏过头去瞧着斜对面的宁府,片刻再回头,竟见这“要走科举正路”的武夫,他竟瞧着那帮要打架的书生跃跃欲试。
这人,这人他还有没有点正行?
李香君喜也不是,恼也不是,心中不由忖道:“虽说锁厅试时用的是简单一些的省试卷子,毕竟那也是文学功课,他竟也不担心?难不成他家里门路还能干涉科举?”
这么一想李香君自己先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目光幽幽,越过重重建筑望着王宫门楼,暗笑道:“人言武烈大王治军之严谨不亚古之名将,岂能容军中有人以权势金钱买卖功名?”
遂确定:“此人只怕是那些开国功臣之后,如今已是家学渊博门第,他对锁厅试十分自信。”
想到此处,李香君心生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