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顿觉失言,连忙要告罪时,林妹妹连珠炮似的怼道:“倒是宝二爷,我怎么听说最近越发的长进了,读四书也勤快得很,只是怎么书皮子底下不是劳什子《元人百种曲》便是《赵贞女蔡二郎》的。”
宝玉唬得一跳,慌忙道:“妹妹哪里听到的?我可不知道。”
本来吧,这里承认了也没事。
可他不承认,林妹妹便恼了。
瞧着大家都讶异看着她,林妹妹小嘴儿一勾,冷笑着道:“瞧瞧,倒是我编排的不是?宝二爷没瞧过劳什子《待月记》,倒是我瞧过的,平白编排你的不是?”
宝钗急喝道:“林妹妹,这你怎么敢说?”
“不过是几本书罢了,有什么不好说的?”林妹妹耻笑道,“人言‘诲淫诲盗’,也不过就是自己悄悄瞧了,别人也瞧了,当着许多人面儿别人说起时,自己个儿也想说却不敢说,只好骂一句‘呸,好没脸的东西’罢了。”
“嗯,这也是,这也是我想的。”探春立马道,过去与林妹妹挽着手笑道,“原本我想来,这实在是不能跟人家说的。可后来我问过老祖宗,老祖宗说,那不过是酸溜溜的书生,心里实在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乱编排出来逗人笑的,实在没什么了不起。”
林妹妹轻挑眉,老祖宗知道你看过?
探春笑道:“自然知道的,我瞧着也瞧不出个好的坏的,便去去问老祖宗,毕竟我们不想着诲淫诲盗之事,那又有什么可瞒着老祖宗的?她老人家才不会不教我们呢。”
迎春眉眼温柔也笑道:“原来你也去了的?我也是去请教过老祖宗的。”
探春便看她,看了半晌好笑,二姐姐如今到底是学会了给妹妹们分担了。
遂也在迎春脸颊掐了下,探春扬眉道:“所以这有什么了不得的?不过是逗人乐的玩意,只要像老祖宗看的明白,那便不枉咱们学了些文字,懂得些机巧。”
大户人家的大小姐闲得无聊,但听说有这些“只好道路以目,不可言传意会”的东西,那自然也是要问一问的。
探春心怀磊落,与李征写信时便问起这个。
李征自不能坏了三妹妹的名声,便建议她找个由头向老太君请教。
老太君得知这些事自然是勃然大怒的,家教不容这样的事。
可当时迎春探春都说:“书有好的坏的,人有善的恶的,若不知书好坏,遑论谈人善恶。”
老太太左思右想,毕竟这几年也开明了许多,便与两个孙女——惜春不用管,人家压根就不在乎,便说了这些“酸书生幻想大小姐”的书里都是些什么东西。
她可看得很明白,只一个“酸书生”便将这些书里头写的事说的很透彻。
如今既林妹妹心底坦然磊落,读了便是读了便说了,二妹妹三妹妹自然也不会心里笑话她,自也要说出来。
这可让宝钗开了眼界。
原来,原来人家这些真正的名门望族的当家主母,如老太太与那位如同她的老师一样的姑奶奶,人家是随着这世道的变化而灵活地教育后代的。
她瞥了一眼湘云,嗯,这个是小孩,满脸好奇还看着这个看着那个要问。
再看岫烟,她肯定是不读这些书的。
那傅秋芳呢?
傅秋芳年长稳重,想来也是不关心的罢?
不想傅秋芳也是很有心思的女儿家,她虽确实不曾读过这些书,可一听便知道那是些“杂书”。
心下想过,傅秋芳斟酌好词语问道:“那是什么书?也借我瞧瞧可好?”
“瞧,这才是真要读书的人呢,”林妹妹笑着,余光见宝钗虽羞的粉面飞霞,却也微微垂着目光颇见自卑,于是心下微微一想,顿时了然于胸,乃与之携手说道,“宝姐姐,改天得空儿了,咱们也去听听老太太怎么说,好不好?”
宝钗目光闪闪,细细瞧着林妹妹。
林妹妹目光透彻,全然既没有奚落,也不带取笑,她眼里只透出心底意思:“那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也就是那样,咱们不用怕人家笑话。”
“咱们才多大的人儿,哪里就知道什么事是什么事?”林妹妹邀请,“纵是我母亲,她也不懂那么多。那咱们去求老太太教咱们,不过几本书罢了,便是有人要教世人真的‘诲淫诲盗’,咱们听了老太太的话,偏要学个好儿,怕什么?”
宝钗心中一时竟激荡,当时点头道:“好,我们都去。”
这下宝玉急了。
他聪明的很,看过那些书,岂能不知这种事他决不能与姐妹们都去向老祖宗请教?
当时便心里出了怒火,恼道:“都去,你们都去,你们都是光风霁月的,偏就我一个不是好人!”
说着便去了屋里,竟不与姐妹们玩了。
探春忙要去劝谏,林妹妹拦住道:“理他做什么?这么个人,连咱们的用心也看不出,那也不是好朋友。”
宝玉在窗下恼道:“哪里敢是你们诸位的好朋友,你们都是大好人。”
“这人还怪好的呢,咱们说了他,他还说咱们‘都是大好人’。”林妹妹一点儿也不恼,笑嘻嘻道,“我看,不如以后不要叫他宝二哥,叫他菩萨哥可好?”
几个姐妹笑作一团,当时恼得宝玉无计可施,反倒自觉着很没意思,竟和姐妹们发了脾气,便开了门,又讪讪地出来了。
“哟,菩萨哥,莫非还要写一个那么大的‘好人匾’送我们不成?”林妹妹笑道。
宝玉叹气,团团拱手道:“好姐姐好妹妹,是我的不是,你们宽恕则个。”
“你怎么不说宽恕也么哥呢?”探春笑道。
宝玉只好道:“不说了,不说了,你们说的是,不过是闲话乐子罢了。然则世道是那样的,这些话若说出去,好的便觉着姐姐妹妹们是好的,若是不好的听了,人家却不要笑你们?”
“这话才见你真心,你这个人整天无事忙,只给别人想好的。”林妹妹笑道,“我们本不当你是个坏的,才在你这里说起这些,哪里就传到外头去了?”
而后正色道:“不过,宝哥哥这么看却也不是好的,若一个不好却让人笑话老太太,笑话舅舅舅母,你却要小心了。”
宝玉叹道:“好妹妹,不是我发了脾气,昨儿给芸哥儿祝贺去,我本来心里也高兴得很,他是个用心之人,有了好前程我们谁不高兴?我真真儿替他欢喜,还想着要送点玩意儿去。可老爷昨儿晚上叫我与环儿,你们哪里知道我如今想着还腿上没力气呢。”
他知道林妹妹的规劝之意并不是让他投身科举,林妹妹是最不会勉强别人的妹妹。
所以他的回答也是他也改了,回想起别人上进,他也不说人家是禄蠹了。
这一问一答别人不懂,宝玉知道林妹妹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