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无不惊骇。
丁王妃再降旨:“如此,其女眷并赐方氏主母为奴,男子,杀。”
想想又道:“都是丁氏老人,赐一个全尸,绞。”
丁老汉眼睁睁瞧着两个孙子被当场勒死,两个儿子又被绞死,到他时,他方觉后悔。
早知如此,不该把自己当回事。
一时使之绝户,丁王妃才又降旨:“登记簿上虽必有编造,然大抵总能找到蛛丝马迹。本宫以大王法驾,令:其一,厂卫就此展开侦查,但有所得,杀无赦;其二。”
她瞩目此刻早回来跪在广场上叩头不止的方孔炤,很平淡地道:“本宫贴身奴婢,我岂能不体谅。即日,厂卫于桐城方氏正门外立安庆府百户所,日夜盯着它。但若本宫之奴婢或有损伤,那便新老账厂卫代王宫好生算一算,即灭族不必上奏。”
“不止!”一直在月台上檐柱后凝立的东厂王廉及时出面谏言,“王妃娘娘仁慈,东厂却不可放过此等逆贼,奴婢须当以东厂番子先翻一翻桐城方氏,也免得再藏匿什么逆贼,图谋什么大逆不道。”
“可。”丁王妃稍作迟疑点头应下。
想想吩咐道:“不要太小气,请三百鼓吹,一路走江水坐画舫,到安庆府要请来大花轿送她们嫁入方氏,须见了祖宗祠堂方可。”
方孔炤泣不成声。
他再没敢试图反抗,人家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
要么在你祖坟上栽柳树派人天天去施肥,让你桐城方氏从此从士林除名,还要被厂卫零敲碎打慢慢杀光。
要么今天便杀光,还要给你天大的罪名。
你怎么选?
方孔炤不敢不选,他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只能想到这些。
可内阁四个人想到的更多。
士林完了!
一百多被杀头的士子,背后何止是一百多家族。
他们被方家连累而死,他们的族人多年投资落空又岂能不找方家闹。
要不然他们还敢找王宫那个虎狼之王要公道?
如此,以此为契机,士林至少两三波势力相互视若仇敌彼此攻杀。
要化解此局面,须武烈王宫轰然倒塌。
可能吗?
孙承宗胡应台就知道这一点可能都没有。
所以,士林从这一刻开始要崩了。
“好了,我家些许小事,劳诸卿等候多时,本宫不便致歉,卿等各按次序,承运殿朝拜罢。”丁王妃道。
才起驾,她似乎才想起一般指着满地的尸体道:“本宫妇道人家,诸王妃都是女儿家,实在不便见死尸,着人头留着,尸身葬于柳林山,彼处乃我夫所杀逆贼葬身之处,可叫他们泉下合作一处,朝夕往我家寻仇。”
心惊肉跳低着头没敢看底下的宝钗回过神来,连忙请旨:“娘娘尚未降旨,这些人都是士子,其出身可否当即具表责令有司褫夺之?”
……
宝姐姐到底让丁王妃给注意到了。
这位薛家的大姑娘,这也不是个善茬儿哟!
她这也是秉承着“既打死了,应当挖坑深埋再拍既铁锹免得复活”的鞭尸之心收拾他们。
就这一句,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拽着彼此手的邢王二位夫人,薛姨妈,以及荣宁二府的诰命们无不偷偷往门楼下看去。
这个大胆的女子,她这是在给自己谋求出路呢!
她可绝不只满足于当一个小小的女官。
众人心中不无埋怨。
你不看此言一出,不但诰命们盯着你提起了十万分忌惮,便是外朝那些手握权柄的大臣也怒目喷火?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痛恨“多事”的宝钗。
贾敏微微一笑,心下暗暗道:“这孩子聪明的很,这确实是她该抓住的机会。”
更让她欣慰的是宝钗这一声,她被薛家那摊子烂事、那群烂人锁定了的命运枷锁发出了一声巨大的破裂之声。
从此后,她不再会只给薛家想、把薛家的“复兴”当做自己的使命来办了。
这是好事!
宝钗也知道这是好事,不是她心狠,人既然得罪到底了,那便该死死地摁死他们。
至于她自己,这时空她又没有被薛蟠打死人命之事连累,还没有彻底躺平。
她自然要抓住机会往上攀,又岂能只守着个王宫女官的身份,将来被家里打发给不知什么男人。
她心里十分清楚,若离开王宫,只要王宫不倒她活不成。
“有的是人愿意出高价‘买’我们这些王宫女官的身子,好为他们攫取军权找到时机。”宝钗心道。
一入王宫,她便没有了第二条路,唯有步步高升。
然而,纵如她,也不敢再想居住景阳宫高高在上的丁王妃的位置。
比手腕,宝钗自觉比不上人家一二分。
比心硬,这里所有女人加起来能比得过她?
和她抢王妃之位,那和与马皇后争宠、试图废朱标太子之位有什么两样?
结果可能不一样,后者碎尸万段难说、九族马上安排那是肯定的。
丁王妃不会,她也还没那个影响力。
于是丁王妃笑道:“此有司之所属,岂我们王宫所能干涉。”
群臣们再一次惊呆了。
不是为此事本身。
熊廷弼悄悄问秦良玉:“我怎么觉着,这位丁王妃还想趁机对外廷下一遍手?”
秦良玉没搭理他,你还名将呢,好悬你才听出来啊?
这就太吓人了。
宰了一百多人不够,还把江南名门方家给整的让奴婢当家也不敢支吾,方孔炤连致仕都不敢再提了。
他敢致仕,方家还能有一点求得王宫宽恕的机会?
可谁想到如今这虎狼之王的发妻,她居然还想把朝廷过一遍筛子。
她怎么这么心狠手辣?
也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可算了,今儿幸好是王妃娘娘处理家务,若大概还在睡觉的那位……”
住嘴!
上朝!
群臣们噤若寒蝉,那么多铁头老汉没一个再跳出来自找麻烦的。
钱谦益脸色一边红一边黑。
完球了,江南士林被整体杀一波零敲碎打杀几遍,这么下去要纯粹没人了。
他敢打赌,今天日落之前若礼部没有主动褫夺那上百个士子的出身,同时保留方以之的举人出身以更加羞辱方氏,那虎狼之王今晚就找几个青楼揪出一群做针线活的东林,随便找个由头把他们宰了。
他还要指着那些人的尸体说,看,这就是不忠君爱国光顾着跟妓女玩针线活的逆贼的下场。
“部堂,怎么办?真要褫夺这些人的出身?”左右侍郎悄悄怒了一下。
钱谦益便说:“要不你们阻拦一下?本部堂绝不夺人之美,此收买人心之事本部堂定告知武烈大王乃你等所为,如何?”
“奸贼!”两个侍郎低声痛斥。
钱谦益目光转了两圈,所以你们想让本部堂当忠烈你们当奸贼?
谢谢,不用,奸贼就挺好,你们是好人。
九龙壁之后,二圣甩着袖子就走了。
这还担心个什么劲儿,虎狼之君配上了心硬手黑眼光还不短的王妃,他们还能吃什么人给的亏?
搞不好过不了几天,外廷都让他们带着人给拆了。
“既是立威,也是昭明正妃之尊,这小女子是个人物。”太上皇赞许道。
那是当然。
丁王妃不仅仅是在做正事儿,她还在顺便告诉所有人,没事别惦记我的位置了,想要到我这个位置上坐一坐没问题,但你们谁有这个手段?
能下狠手的智慧不如她,能跟她动脑子的没她下手黑,所以,她的位置无人能抢,也无人敢抢。
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