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战场。
可这么一下,他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大王,王妃来了。”抱琴忍着怒气说。
“怪不着她们,算了。”李征往后缓缓靠坐,都不用试探,马上靠在了一个靠枕上,遂无奈道。
也只有鸳鸯与平儿才这么细心,她们虽然只和李征相处了半年多,可如今李征有时候都觉着,她们是自己的双手。
他脑子里想到什么之前,手已经做好了事情。
平儿放好靠枕,鸳鸯已取来毛巾。
李征擦过脸,外头一行才到天香楼门外台阶下。
他只听一个官话纯正、中气十足却又柔和婉转的女子和声道:“妾丁氏,与后宫诸王妃迎候大王。”
这声音珠圆玉润,听着便使人心中安宁欢喜。
“进来罢。”李征道。
平儿又取来一个靠枕,在副手与靠背之间垫着,斜靠着舒服点。
待得门口金色夕阳一暗,他见一个身材十分高挑、挽着发髻轻柔如绵云飘絮一般进来的女子。
再细看一眼,李征竟觉无可挑剔。
好像什么都在她一身生的那么恰到好处,她高也高的正好、白也白的正好、纤细也正纤细到正健康的正好。
她打扮也打扮得正好,淡红色抹胸与一件紫纱褙子,配着一条紫色金花马面裙,走动时才见隐约一双淡紫色织深紫绒花绣鞋。
那凤眼也生的正好,有五分英气、五分秀气的阔柳叶眉也画的正好,口鼻双耳也正生的恰到好处。
怎么个好法?
李征只觉这些都生在她身上才最好,别人便是借得半分那也不好。
这便是丁王妃,不早不晚、不紧不慢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视线里的丁王妃。
“难怪大家都喜欢,人家确实很好。”李征暗道。
又往身后落后半步处看。
东首淡淡的、不喜不悲的、端庄妍丽至极的,也高的正好、白的正好、一切都正好,就这么也正好长成的一个女子微微低着视线、清风明月一样。
她着淡黄长袄,配一条淡紫金花襦裙。
看位次李征也知道这是秦王妃周氏,她颇为冷漠。
西首第一位自然是元春,杏黄圆领衫,衬着一张圆圆的脸、一双圆圆的眼,不用说个字,含羞带喜她便来到面前。
东首第二位纤巧婀娜,不算太小,却在周氏身边显得也有些娇小玲珑,着银灰绣粉色花枝长袄。
李征一眼看得出这是秦可卿,要不然秦可卿长不成别的样子。
西首第二位冰肌雪肤,顾盼飞扬,看着文质繁华,眼眸灵动机巧,身量高挑而微丰,鼻梁高挺而笔直。
这应当是阮大铖之女、夏王妃阮丽珍。
李征再看东首第三位,顿时微微吃了一惊。
身量苗条竟至于有些过分纤细、眼眉紧蹙甚至于明显病态,虽颜色绝佳、打扮清淡,可那气色用脂粉掩藏不住。
这女子在生病,病的有点严重!
这是凉王妃苏氏。
丁王妃与诸王妃盈盈拜倒,这时李征才看到她们鬓角头发稍稍有压过的痕迹。
原来她们盛装正在合鸣殿等待,这是刚迅速换了家常衣服来见。
“坐下说话。”李征没让她们拜倒,指了指西边的一排圈椅道。
六王妃各按次序坐下,李征掠过前面五个,与靠近门口的苏王妃道:“你在生病,怎么不好生养着?”
神色颇为薄凉、眼眸也十分悲凉的苏王妃一惊,这要追究起来也算是欺君之罪了!
她体质弱,素来耐不住饥寒,前年险些没挺得过来。
后来家里得知王宫选妃,又听人说王宫有神药足以救命,父母才不得不找了门路,花了不知多少银子才将她送到南都,终于得司礼监推荐而见到了张皇后。
但那时她是服了药,将精神调剂到最好的状态。
如今那汤药已起不到多少作用了,这两日便身体愈发虚弱。
却不想今日才初见,她便被看出身体很不好。
这要是追查下去,说不得真要定一个欺君之罪。
皇后亲自为武烈王选妃,那跟皇宫选妃没多大差别,用药物暂时压制病情,就等于弄虚作假!
她忙要站起请罪,李征道:“你不用多心,只让你要好生静养。片刻服了药你在此歇着,我如今有些劳累,怕是看不准你病情。明日有了力气再好生看过,不要多心。”
苏王妃惊喜之至,又惭愧不已,却只赧然低头道:“妾,我,那个……”
“爱惜自己没什么错,宽心便是。”李征多宽慰。
这时,跟在丁王妃身后,便站在她身后的四个侍女里,有个方脸的告道:“凉王妃体弱,就该多安歇才是,整夜看什么书、绣什么璎珞,又岂能好转?”
李征瞥了一眼,正待要与急忙告罪的丁王妃说话,忽的心里讶然,不由想起一个人来。
没记错的话,苏王妃大名苏茹慧,闺名慧娘,又是姑苏人氏。
那……
“我听人说,姑苏有一名门女子,惯作刺绣,因闺名慧娘,故人称其织品为‘慧绣’,世人莫不以得一为侥幸。”李征奇道,“莫非卿便是这位姑苏慧娘?”
苏王妃赧然道:“只是喜爱罢了,人家夸赞的多有过头,妾不敢当。”
竟然真是这个女子。
李征瞩目许久,心中叹道:“原著中,似乎史太君有一对慧娘织的慧绣做成的璎珞,好像在什么时候拿出来展示过,十分珍爱。竟不想这位慧娘这么年少,身体竟这么虚弱。”
乃宽慰道:“放宽心便是。”
一时问过连年来的症状,得知竟然一直偶有咳嗽,而后便高烧不退。
“肺部感染,炎症。”李征当即笃定。
再问起原因,果然是十四五岁时,苏王妃既中了风寒又呛入了旧雨水。
这是长期炎症,她又喜静不喜动缺少运动体质不好而造成的。
但这要治疗起来也没那么容易,时期实在太长。
看这位,又不是一个十分配合大夫治疗的主儿,文艺青年嘛。
李征叫抱琴去取了半份消炎药,又搭配了固金片,以温水叫苏王妃先服了。
到这时,李征又觉困意袭来。
然他只顾着苏王妃,丁王妃那四个侍女油然越发不忿。
一个竟轻轻推了一下丁王妃,一个抢白道:“大王,王妃终日操劳,身体也不好得很。”
李征再一次瞥了一眼。
只这时,丁王妃轻轻一笑看他。
李征心下奇怪,竟明白了丁王妃之意。
她在无声说,四个不惜造谣也要“自曝其短”的蠢材,她已有教训的打算,不必为这几个蠢材动怒。
她还在说,小门小户也不知从哪里学了一点“宅斗”皮毛的丫头,注定不是王宫的人,没必要让她们尊奉王宫的规矩。
她也有信心与手段处理好这点事情。
于是他便没有再放在心上,只奇怪这女子好生聪慧,也奇怪自己怎么竟初见便看懂了她的心思。
难不成自己头上有读条与对话框,唯独她一个能看得出来?
真是奇怪!
他多看了丁王妃两眼,丁王妃便抿着唇轻笑,心中竟也欢快乃至于轻松闲适起来。
这个要过一辈子的人,也果然不是“别人”尤其丁家说的那样。
他是个爱惜人,也有“与人相得”之心的人,可一点也不是“虎狼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