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林丹南下,以及阮氏上书请求朝廷协助其认祖归宗之事不能再拖下去了。”胡应台出列拦住要走的皇帝启奏。
钱谦益也忙启奏:“陛下,林丹三次恳请南下,自言以白衣披发罪犯姿态入京请罪,此事事关重大,须早下决心。”
皇帝奇怪,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仔细一想,他明白钱谦益地用意。
林丹这一次老实了,终于想起来他身边还珍藏着九块前朝玉玺,有宋皇帝行宝,也有元皇帝行巡漠南漠北之宝。
这一方玉玺质量很高,据说是忽必烈开国便造的,前明既认可大元,国朝又要以蒙元疆域为国朝之一部,须少不了这些宝贝。
钱谦益这是避开在加封武烈的事情上和皇权闹矛盾的短板,试图在奉迎这九块国宝的事情上给士林争取机会。
那他想的多了,江南大地主文人是一些什么东西皇帝看的很清楚。
试看南宋灭亡时,江南才几个忠臣殉国?
人言衍圣公府见铁马则望风而降,自许孔夫子门徒的那帮王八蛋有几个不是这种货色?
蒙元铁骑到了,他们可高兴得很。
有人说两宋是士大夫最理想的时代,这话听听也就行了,现代一帮子干啥啥不行自夸横绝古今以为在现代怀才不遇的坏种,你真以为他们向往的是清雅绝伦的两宋文化那你错了。
他们向往的是“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承诺,以及有可能实现的时代背景。
两宋得国不正,所以老赵家许诺与士大夫共天下。
原本士大夫信了。
他们觉着老赵家需要他们这些人帮着粉饰太平,尤其是欺负孤儿寡母的那些破事需要他们的春秋笔法。
可回过头和老赵家相处了两百年,这帮人发现情况不对啊,这跟说好的不是一回事儿,老赵家是给了士大夫前所未有的、至少仅次于两晋士大夫享有的一部分特权是不假。
可他们踏马的压根不想跟你分享权力,他们在加强皇帝的集权!
于是便有了靖康之耻,再有了崖山之难。
前者不必说,后者可是士大夫群体心态的一次巨变。
当他们发现蒙元那帮人就只要在中枢作大,地方上就那潦草的地方行省,那何止是皇权不下县,那简直是皇权不到省啊。
于是士大夫们便高兴了,便找到了一个新的宿主,便立即舍弃了老赵家的官家,立马向蒙元献上了膝盖。
蒙元是对这些人很宽松——不要看四等人之分,你家挣钱的奴才是色目人你也会让他们地位高于你家亲戚。
对于汉人士大夫,蒙元是比较宽松的,你不要用儒家那一套来要求我皈依你,我也不干涉你们搞你们擅长的那一套。
于是蒙元开国后的一段日期里,两者相处的还是颇为和谐的,中枢归蒙元,地方归军事贵族与士大夫群体,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在一起过日子。
但士大夫有个优点,你说他们假正经也好,说他们冠冕堂皇也罢,他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是深入骨髓,而且确实认可这一套,并发展巩固了“大一统”这个概念的。
当他们在地方上快速取得了一定的地位与权力,并与蒙元军事贵族的冲突从文化解释权延伸到律法解释权的时候,他们便不满足于只是在地方上有话语权而已。
“治国平天下”的想法便冒出心里。
正在这个时候,受汉人士大夫影响比较深的、至少表面上推行汉人士大夫认可的那一套来给蒙元续命的脱脱被元廷逼死,这就代表着士大夫群体进入蒙元朝堂、按照自己认可的那一套改造蒙元的想法彻底破灭了。
这个时候,善于画大饼的朱元璋来了。
他礼遇江南士人,修馆库以奉养刘伯温这些江南士人,并喊出了“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的口号,而且他看起来真是要这么干的。
你想想,大宋啊,文人士大夫的乐园,这对江南士林得有多大的诱惑力?
于是朱元璋得了天下,然后还要什么然后?
等士林帮着他把红巾军给否定了,屠刀便亮了出来。
国朝开国太祖李重华就没那么多弯弯绕,我就是个朱明反贼,也不需要士大夫帮我编造什么祥瑞的出身,我目的就很简单,夺天下。
所以皇虞开国以来皇室和士大夫的关系就不好,甚至是水火不容,可又谁都离不开谁。
太上皇发扬光大皇庄,从根本上来说目的也是打击掌握土地资源的士大夫尤其江南大地主士大夫。
士大夫群体在皇虞禁军军权不旁落、北方卫戍军团牢牢掌握在荒地之手、西陲乃至北方还有个可以机动的肃藩武装威慑天下的时代,也从没放弃过试图攫取中枢大权。
张居正努力过,他想驯化皇权让士大夫的相权压制皇权,但他又是个改革家,一条鞭法不啻对大地主士大夫的背叛。
第二代尚书令,也就是贾母的父亲也试图代表士大夫翻盘,可他本身是皇权扶持起来的也没法脱离皇权另起炉灶。
再后来直到周延儒温体仁,这两人不是好人,算得上是弄权的佞臣。
可他们既没有张居正的威望,也没有第一代保龄侯的政治头脑和超高的政治手腕,他们也不想给士林当马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