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主官之事内阁也很发愁。
去文华殿的路上,温体仁就说当前吏部考察的十多个有才能的官员不能用,原因只有一个,如今的应天府尹应当是一位忠臣而不仅只是一个能臣。
这是内阁的集体认识。
“当今之天下,三都分辖南北,而中枢远离北方。这时候顺天府、京兆府应当起到不仅仅行在作用,还应该起到区域经济首要作用。”秦良玉从军事角度认为,“经济富则兵备强,而行在建设又要以南都为榜样。这个时候应天府尹若不能忠贞任事,恐怕国朝会分裂为几个板块,在军事方面给军队增加的压力太大了。”
因此下一任应天府尹必须是林如海,他既有在扬州十年的从政经历,又督漕运、军队,是个军事上有一定才能的干臣。
最要紧的是他是天子心腹,担任应天府尹会较为委托地将中枢的意图贯彻到南都建设当中去,别人做不到这一点。
周延儒以林如海对比,点评吏部推荐的几个能臣:“山西提学袁继咸刚而有志,门生故吏多慷慨悲歌之人,可堪为御史而不能为封疆;预备河南巡抚何腾蛟志气难得,然而好断无谋,往往有不顾大局任性之举。此二人有林如海之刚,而无林如海之揉,又士林出身,为中原巡抚尚且不足,何况暂代应天府尹。”
胡应台知道周延儒温体仁的意图,他们比较看好的是从长沙知府任上被吏部铨选到中枢准备担任江苏按察使或漕运御史的堵胤锡。
胡应台不看好堵胤锡,遂直言:“堵胤锡有才学,堪为军政全才,然此人不通新政,难以为三代天子心腹。”
“苛责了。”周延儒不悦。
胡应台质问:“内阁方堪堪与圣天子默契,首辅莫非要打破氛围?堵胤锡此人老夫早在浏阳赋闲之时便已听说,这些年的确有一些长进。如今若使之为大府知府则可,或还会为‘图谋后事’者利用,但若为封疆,那是要懂新学通新政者方可使用。”
“此人有战术才能而无战略胸怀,还是再打磨机年的好。”孙承宗附和。
“我不知其人,不过应天府尹位高权重,须疏通上下之人方合格,若是为天子不喜,只怕什么事也做不成。”秦良玉也说,“至于林如海那边反而不必担忧,若是有更合适的,他留守扬州巡抚江苏、总督漕运与协助海运亦可。”
这是军方三个宰辅对堵胤锡的反对,周延儒温体仁也只好不便勉强。
再说他们心里也打鼓,袁继咸何腾蛟堵胤锡等人是很有才能,按照内阁如今的眼光来看那也是一时之选,可若是不能为三代天子所喜,那一切都是白说。
到了文华殿外,在应天府尹人选方面不发言的钱谦益也说:“我思来想去,此事恐怕不能由内阁做主。但对于这几个人才内阁应该赞同吏部举荐,放在合适的位置。”
尤其是山西袁继咸。
此人怀柔,而如今的山西是需要卢象升大刀阔斧地彻底解决晋商、全面引入内帑皇庄的关键时刻。
卢象升刚猛无俦,又是天子心腹、东宫老臣,若袁继咸继续留在山西,按照吏部所请拔擢为山西巡抚,那对卢象升的限制太大了。
内阁看得明白,山西那个地方要作为连通漠南漠北与中原、关中的交通要点,懂军事会建设还密切配合内帑皇庄开设工作的卢象升不能有掣肘。
若不然,晋商集团会坐大,开发漠南漠北的物资会肥了这帮利欲熏心的家族。
众人到达时,另一位宰辅袁可立也到了。
同时还请来了齐王林丹、蔡王布和以及太师董其昌。
“一会储君也会来。”吏部尚书焦源溥告知。
周延儒询问各部:“此次士林贸然开战,各部怎么那么乱?”
“圣天子看得明明白白,这有什么好限制他们的。”阮大铖制止了这方面的讨论,与诸宰辅推荐,“浙江巡抚马士英并非无能之人,此人虽是我故友,但在河南府历练这些年,对待新政态度明确做法较为稳妥,如今奉诏为浙江巡抚,内阁却不予以正式任命,这岂不是要增加浙江局势之艰难?”
周延儒打个哈哈,马士英是不错,比你阮大铖更有政治才能,但这厮太可恨,老夫想卡一卡他不行吗?
何况内阁还在酝酿浙江布政使与按察使人选,这个时候先正式任命马士英算什么?
让他在浙江大权独揽?
阮大铖见此便不多说,内阁只想着马士英“很不听话”,却不看他在浙江是规范厂卫活动的人才,那你们就等着名不正言不顺无法对厂卫产生更大作用的马士英将来不帮着按察使理顺权责吧。
天子三令五申要求规范律法建设,这其中就包括对厂卫权责的规范。
如今厂卫势大,虽然不敢有残害地方之举,可那毕竟是天子耳目,做事非军法管制便毫无忌讳,你等他们在浙江站稳当,你看他们对你内阁认可并扶持的按察使会造成多大的冲击。
刑部尚书刘宗周察觉到阮大铖的意图,靠近悄悄问:“可是有规范地方各衙署与内廷地方分派之深意?”
“我哪能想那么长远,我只为马士英鸣不平。”阮大铖靠着金柱闭目不言。
不等刘宗周追问,天子与贾政阎应元从后头转出来,方才君臣一起用的午膳。
太上皇也从兴庆宫转出来,见群臣都来了,竟问起祖大寿与吴襄的安置。
群臣不解,今天要议论暂代应天府尹的人选,问这两个干什么?
这二人可都没有治理地方的才能,他们是纯粹的武夫。
“以如今看来,这二人在锦州遭遇大败,与他二人本身没有太大关系。当时锦州外无强援内少粮草,更缺乏情报支持,他们尽力了。”太上皇建议,“何况锦州城破之时祖大寿能想到将少量粮草分散储藏起来而不是留给后金,可见其才能虽不足,却并非叛国之人,应逐步给他们平反。皇虞边将有罪,不能只一味的怪罪,该中枢担当的不能只怪将军。”
至于那两人曾经是半个军阀,手里掌握着大量的私兵,那都已经是过去时了。
皇帝不懂军事,但很懂政治,知道太上皇要求给祖大寿等锦州之战中大败的将领松绑那是为了让熊廷弼等大将放心。
残酷的朝堂斗争,会分散这些名将的军事注意力。
对打过败仗,而且是因为天时地利都不在自己手中才打了败仗的将军宽容点,这也是皇帝正视自己的表现。
遂降诏诏在五军都督府整天学习的祖大寿武将文华殿见驾。
焦源溥趁机提出召见吏部铨选的袁继咸三人,天子准许。
不片刻,五个人赶到文华殿,祖大寿吴襄茫然不知所措,得闻锦州之败天子要自己承担一部分责任,二将大哭。
锦州之败给他们的心理压力太大了,到今天他们摘不下“后金降将、二臣逆贼”的帽子。
整日在五军都督府学习,他们尚且能得到大郡主李问剑的恩庇,若是离开五军都督府,群臣异样的眼光能杀死他们。
正这时李征从西宫赶来,见此倒也心下喜悦。
他这个老子是个明君,比朱由检高明不知道哪里去了。
燕山之败、肃毅王战死,太上皇背了这口黑锅,这是真没办法,要不然皇帝就为退位。
但真正的责任其实是皇帝的,他太急于求成,太想打败努尔哈赤。
东征期间的锦州之败,皇帝如今揽了责任,这既是给那些被中军压制的不敢真正反思战败原因的老将们解绑,也是给如今在边地收我重病的大将们一个极大的心理安慰,天子不会让臣子背黑锅。
当然,祖大寿等人是旧时代的半军阀性质的旧式军人,他们也要对战败负一定的责任并付出一些代价。
天子见此笑道:“既责任分清,军事上朕就不管了。”
李征启奏:“祖吴二将并无地方政务才能,外放地方不合适;今在五军都督府还在学习,外放军镇未免可惜。自今而后,我朝定都南都,今东部有重兵云集镇守,南部地区驻扎中军禁军主力威慑东南,惟西北两方无上将镇守。故此可以祖大寿镇棠邑、吴襄守丹徒。”
“可。”皇帝当即下诏,“五军都督府确认,兵部下达公文。”
胡应台反对:“丹徒正在建设,须当军政全能之臣。”
“陛下,臣不足为丹徒守将,但能得桥头守备足矣。”吴襄心情愉悦,急也启奏道。
跨江大桥两侧可是有重兵把守的,那是从栖霞山王城“玄武大营”分出来的精锐整编而成的禁军部队,但这支部队的直接归属在内廷,是隶属于御马监的部队。
这些天来吴襄通过观察分析,他认为这支部队自己能带领。
在天子眼皮底下,又在中军第一攻击锋芒内,那他就没什么顾虑了。
皇帝考虑到太上皇不反对,儿子也没反对,便允准吴襄所请。
这就产生了两个问题。
一个是今日既明确提出丹徒要建设成为南都西部军事重镇,丹徒就不可能只是一个应天府所属的小县,至少那得是一个军的常备禁军部队镇守的军镇。
其衙署怎么设置、镇将人选为谁?
还有一个就是,镇江府如今已有了跨江大桥,虽然不如南都跨江大桥那么雄伟壮丽,毕竟那是悬浮桥,可看着更险峻,更具有交通大桥的作用。
年后听说江阴那边也要修建跨江大桥。
那么这两座大桥要不要设立军事管理衙署?既要设立,人选是五军都督府铨选还是兵部选拔?
户部尚书方岳贡问:“大桥连接南北,而使用者多为商贾,为何不能收税?收点过桥费不过分吧?”
左都御史范景文反对:“且不说往后不能开地方拦路收费先例,就是收费能有多少?”
“蚊子腿也是肉不是?”方岳贡不以为然,“一年哪怕只能收一百两银子,这银子也要收。”
这是规矩,得让走路的人知道修路是花了钱的。
阎应元便提出:“户部所言有理,这过路费过桥费该收,但收归地方还是统归中枢户部?须当尽快推行火耗归公,地方可提留一部分,但必须经过中枢拨付。”
工部尚书郑三俊建议:“如此则依旧会增加运输损耗,可增强中枢巡察人手,地方截留数据不出错即可。”
“岂能增加损耗?”阎应元反驳,“内帑皇庄遍布天下,自有钱庄伴行,可通过内帑钱庄运转。地方税收上交中枢以后,中枢按照规定拨付,使地方凭票往皇庄钱庄领取即可。”
吵来吵去,三个铨选上来的官员也加入进去。
太上皇就当听乐子,皇帝冷眼旁观。
冷不防李征建议:“大理寺卿兼任应天府尹太辛苦了,况且律法建设与三司分权最到了要紧时刻,应当顾全中枢大事。”
焦源溥下意识地顺嘴询问:“应天府尹为谁?”
“且慢!”周延儒警惕,“陛下之意以宰辅暂且代理应天府事务,大王之意是?”
“随便,”李征笑容可掬,“我正要做些事情,应天府尹是谁不重要,能不能配合好很重要。”
呃……
就贾政,他最合适!
要不然让谁去“暂代”应天府尹,西宫都能立马给你拉下马。
一个“不尊法旨”的罪名按下去,哪个能臣能脱罪?
焦源溥也反应过来,连忙正色推荐:“应天府尹虽是学士兼任,位高于一省巡抚,然本位也是一省之首脑,吏部有铨选之权。以吏部之见,如今既有空缺,可以宰辅临时兼管,也好明应天府乃国都之实。”
问题是贾政不太自信啊。
他建议:“陛下,臣并非政务熟练之人,不如钱阁老暂代。”
钱谦益摇头如拨浪鼓:“存周呐,文教之事你是了解的,难!下官难!”
皇帝这下就顿悟了,对啊,我儿子威震天下,别说小小的一个应天府尹,就是当朝宰辅他也是能镇压的。
那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至于贾政确实当不了应天府尹,这有什么关系?
让他多吃点亏,万一成长起来固然更好,就算成长不起来也没关系,应天府有张圭章这样的能臣,不怕出问题。
遂降诏,以贾政临时代理应天府尹并继续掌握通政司。
此事既定,焦源溥推荐赴朝铨选的三个官员。
皇帝询问李征的看法,李征没什么看法。
袁继咸三人他刚了解过,明末的大忠臣,能力是不那么高明,至少连南明半壁江山都没保住,但也并非无能之人。
方才得知这三人来朝,李征问过联络员。
也是在今天他才知道,马士英这个印象中的奸臣,他竟还是一个死的惨烈无比,被满清剥了皮的汉臣。
联络员对这些人的评价不高也不低,只说是“庸臣以上、能臣以下”,对于人品不予置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