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散去,太上皇要走。
李绍跪求:“陛下,那一家子罪不至死!”
皇储干得出亲自弄死他亲祖母的娘家满门的事情,太上皇绝对也干得出弄死他亲祖母娘家满门的事情。
孙子像爷爷,天经地义的事。
太上皇矢口否认:“没那回事,你别胡说,不要揣测君心。”
李绍不得不立即聚集肃藩子弟,闯进侯府大打出手。
他们不下狠手,那爷孙两个一会就给高皇后的娘家定一个“盗窃太宗御笔,私自组合门匾”的大罪。
他们祖孙要销毁太宗时代的敕书多简单啊,内帑存根拿出来烧掉,宰了那一家子再把他们家收藏的太宗敕书全找出来烧掉,这不就等于没太宗御笔那回事了么。
这可不敢!
不是李绍心太软,他不能让高皇后的娘家断了根。
当年,太祖皇帝在晋阳反了,高皇后留下太宗皇帝在长安府,整天提心吊胆怕官府找到他们只好四处躲藏,但这老祖宗却把肃武王送到晋阳去跟太祖皇帝求一条活路。
那时候谁都知道离开长安府才是最好的选择,高皇后没那么做,她知道带着太宗文皇帝会成为侄子的累赘。
于是把唯一的生路给了肃武王,高皇后带着年幼的太宗皇帝在绝望中等待一线生机。
就在等待的那几年里,肃武王的一母同胞诞生,那祖宗是个苦命人,刚生下来,他父母就活活被前明秦藩打死了,当时秦藩还不知道那夫妇是晋阳起兵的李重华的亲兄弟。
于是肃武王的胞弟是高皇后把他奶大,一路无病无灾活到一家人在晋阳相聚。
这样一个老祖宗,肃藩子子孙孙打心里敬服。
也正因为如此,那老头欺负中军副将,肃藩才不能有什么报复。
人家就吃准了你老实才把你往死了欺负。
回宫的路上,太上皇跟大孙子说起这件事,他建议给留个血脉就行了,其它的全干掉。
“当年文皇帝考虑易储,那老头的老子最支持他。后来你爹当了太子,那老头立马转身投靠了士林,吴太后制造的一连串大事,都少不了那一家子的深度参与。”太上皇恨道,“到如今又想仗着高皇后的情面,通过残害肃藩来欺负你,咱们不留他们。”
李征明白:“最该杀的罪名应该是‘干涉国本’,咱们家的天下不允许这种人乱掺和。过段时候罢,这种人,既是我们祖孙的敌人,又毫无道德,我杀之如碎纸。”
“行,但要注意一点,肃藩为保护高皇后娘家血脉,搞不好会跟那一家联姻。人家百般欺负他们,他们也不想对不住高皇后。”太上皇提醒。
“这没什么难度,他们敢娶一个那家的女子,我多杀那家一个男丁。他们敢给那一家嫁一个女子,我宰那一家两个女儿。”李征不以为意。
太上皇急使眼色让曹化淳去告诉李绍。
曹化淳返回去,也看的落了泪。
肃藩数百号人,那在战场上是无所匹敌的猛虎,可在一个小小的侯府,哦不对如今只是伯府,在这么一个人家说是打砸,其实连人家的窗户玻璃都没打碎。
高皇后啊,她对肃藩的恩德太大,肃藩对这位老祖宗也实在太敬重了。
乃以天家祖孙之言告知,曹化淳要求:“诸位大王,诸位哥儿,你们可知道老皇爷是什么脾性,也知道咱们那小爷使什么性子。这要是惹他们越发动了杀心,这侯府的蚯蚓也得竖着劈两半!”
三个急忙赶回来的郡主大哭,李绍抹着眼泪恳求:“曹兄,不能这样,万事要看高皇后情面,肃藩便是死绝,也不能让高皇后娘家断了根啊。”
“我是没有办法,皇爷定下要杀的人我还有法子求一求,老皇爷小爷定下的谁能改变得了?”曹化淳婉拒,过去提着那老头的长子往地上一摁,狠狠道,“小子,不要总跟人说你家是高皇后娘家,老皇爷是高皇后嫡孙,皇爷是高皇后嫡重孙,你家算什么东西,也称高皇后亲眷?”
那半大老头吓得哭道:“曹公公,此事我实不知,况且外头所言,必非我家之意,我家……”
“咱家不听你废话,只问你一个,文皇帝给你家所有敕书何在?”曹化淳提起拂尘喝问。
那人不知端倪,慌忙打开仓库,取了几个匣子送来。
曹化淳一一挑选,挑出太宗皇帝给表兄的封侯敕书及礼部有存根的封爵敕令,揣在袖子里起身道:“可笑一个小小侯府,大不敬竟至于连封爵敕书都丢弃了,此一罪。其二,那门上曾用之牌匾,咱家详细看过、内帑高明书法大家对比过,那不是太宗御笔,你家祖宗有罪。”
懒得装,今日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想死你尽管反驳。
那人心慌意乱,哪里敢辩驳,带着全家叩头如捣蒜,只恳求:“曹公公说是,那必定就是。此死罪,只求看在高皇后面上,赐我家就此回老家了此残生,再不敢面世。”
曹化淳非常满意,拂尘一扫道:“诸位大王,此事须做个见证,嗯?”
李绍叹道:“与这样的人家,让一让也他就过去了,何苦让高皇后不安。”
“这咱家可管不着,咱家不是外人,只看咱们自家人好不好。”曹化淳笑道,“那就请诸位大王回去罢,记得开电灯。咱家还有点事,放心,不杀人。”
李绍苦笑道:“我知道,他们丢了太宗皇帝敕书,死罪;冒用太宗皇帝御笔,死罪。二圣宽容,以高皇后情面,重新为之赐爵以长居府邸,此事从来与肃藩无关。”
“哎,这就对了么。”曹化淳笑道。
所以你看,二圣多么大度,对亲戚多么照顾。
非常好心给他们免除了罪过还赐了爵位,谁敢说二圣不厚道?
啊,皇孙又宰了一个人啊?
那,那不是那老小子罪孽深重,拿头去非要往皇孙手上撞么,皇孙那是什么手啊?那是开山裂碑生撕虎豹的高手,你拿脑袋撞上去,看把你撞成两半儿了吧?
于是一切按照曹化淳安排进行。
那老头的长子、次子与六个庶子求曹化淳代为上奏,以“丢失封爵敕书、冒用太宗御笔”请罪。
礼部尚书阮大铖急忙翻阅礼部存档,果然只见封爵敕书而没有“御笔亲书”字样,忙夤夜上奏文华殿,确认高皇后娘家确实在太宗朝封侯,但绝对没有赐御笔亲书的事情。
如此证据确凿三方印证,事情就该结束了吧?
不行!
皇帝非常生气。
我儿子那么好,那么重感情,他的同袍战友被人欺负了,欺负的都不敢开灯了,这是什么性质的行为?
我,咳,朕这个皇帝钦封的亲王,还是凭军功进封的一等封号的亲王,就被这么一个十三不靠的玩意儿欺负的连路灯都不敢用,缝补战袍居然求月亮帮忙,这又是什么性质的行为?
但朕大度啊,朕的儿子也很大度,你瞧,出于这么多理由宰了一个逆贼,朕父子这不都消了气了么?
故此皇帝连夜下诏,改那尸首两断的亲戚蓝田侯为一等“衍罪侯”,其嫡长子嗣爵,因开国高皇后之功,许不降等袭。
侯爵一等,那是开过高皇后庇佑。
侯名衍罪,那意思就是,你家的罪孽深重,可不是宰了你家家主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你子子孙孙都得牢牢地记着“衍罪”的具体原因,记不住那就罪上加罪,你们别活了。
这敕书下达,李征都看得只扭嘴。
我爹狠啊,衍罪侯,嘿,你听着名字,是不是?
皇帝还跑到后宫找儿子确认:“儿崽,咱们家也忒大度了。”
“是啊,咱们家太大度了,从我爷爷那传下来的大度为怀。”李征看两眼悄悄告知,“我妈也很大度,都没计较,都没和这帮人计较,这不,刚让凤藻宫赐吴郡公御膳十二道勉励忠臣。”
皇帝听得直点头。
儿子刚宰了一个和士林往来密切,还妄图欺负军功一等亲王的侯,老子就给了一个极其有内涵的新爵位给死者的嫡长子。
这很好,杀人之后就该诛心了。
然后,儿子他三个妈那么善良,竟还记得今儿有一个老忠臣封爵,还给人家送去了御膳让人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地庆贺。
这大喜大悲的对比下来,那家人还活吗?
诸位,这叫啥?
这叫造……哼,这叫是非公道,朕一家子自有公断!
等这事儿传到春阳宫,吴太后吓得关上门早早入睡。
她原以为那不承认她的孙子是个虎狼之君,但也不至于太虎狼。
结果,他不但宰了他祖母娘家一家,如今又宰了他高祖母的娘家嫡孙。
然后他娘老子还给了人家一个那么羞辱人格的爵位,还让今日封爵的老臣大肆庆贺。
这什么行为?
“欺师灭祖……不是,大义灭亲的行为啊,天生人家父子母子们才是一家。”吴太后望着电灯哀叹。
还没睡着,隐约听到夜风带来呜哩哇啦的锣鼓声和唢呐声,片刻叮里当啷一阵鞭炮轰鸣。
这董其昌,她还真是个要眼色有眼色说舍得就舍得的高人呐!
董其昌当然是高人,封爵之后他就让家人大肆采买酒肉,又买了一大批瑰色要死的烟花爆竹。
刚入夜,太上皇的不太远的远房表兄被皇储拧断了脖子的消息传到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