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长孙那当然猛,不提夏金桂主仆彼此不快去了庄园,此时的刑部大堂,福王鲁王尚且在后,皇长孙哭的眼睛通红、气得浑身颤抖,挺身在宗室最前面,为太祖陵寝被“冒犯”一事,竟卷起袖子要与刑部官员们干架。
他果然猛,今天宗室到三司来为太祖皇帝“出口气”,就是这位牵头的。
半天前,他一手扯着福王,一手架着鲁王,那两个被他扯的都没力气反抗。
这还不是最猛的,这厮在挟持二王之前,把福王三子、鲁王诸子打的狼奔豕突,面前无一合之将。
这会正对峙,主要是肃藩诸王除了正在西洋一路炸的三位,其余人也都来了。
太祖陵寝被破坏,不管事实如何,宗室就算做样子也得来三司抗议天子决议。
皇长孙质问:“天子自是仁慈的,有司却奈太祖高皇帝、高皇后何?此案须当封驳天子敕书、有司重新判定。若不然,我们去拆了你刑部官员祖坟,你们恼恨不恼恨?”
刘宗周不在,今日坐堂侍郎叫来其他同僚正与宗室对峙。
开什么玩笑,圣天子体谅生民艰难,特赦免那老妇人一家,这是多么让百姓振奋的大好事儿,你宗室跑来闹腾什么?
几个侍郎齐声反驳:“我太祖高皇帝、高皇后,自起兵以来最是体谅生民,何曾有为区区几根干柴加罪于百姓之事?圣天子明断没错,宗室不得闹事。”
“那是你们考虑的,我们只想自家祖宗。”皇长孙垂着刑部大堂长案抗议。
正闹得不可开交,李征带着林妹妹从礼部转过来。
一进门,福王鲁王齐声道:“太祖陵寝不安,西宫以为如何?”
“坐那坐着,你闹什么闹。”李征先指着皇长孙训斥。
皇长孙鼓着腮帮子,你就是打死我那也得给太祖皇帝出口恶气!
“不坐?那就不跟你们商量了,”李征携林妹妹小手询问,“林妹妹以为如何是好?”
有外人在这里,又是在外头,林妹妹可不作小表情,也没有小动作。
她徐徐建议:“太祖陵寝既‘被破坏’,想来是人手不足。太祖血脉们义愤填膺倒也理所应当,如今以百姓不知而有错加罪其身,那更是错上加错。”
皇次孙怒道:“你小女子知道什么?”
“林氏簪缨世家、书香门第,大道理么,我还是知道那么一些的。”林妹妹不卑不亢回击,“今圣天子体恤生民,独一身担当了不知情者之‘不孝’骂名,宗室何以独善其身,只凭言语尽孝?”
所以她建议:“事实如此,太祖陵寝不安,既是守卫人手太少,宗室又不如圣天子一般尽孝,可使宗室轮流前往北都专门为太祖太宗守墓。”
这,这不行,你这小女子的建议实在不怎么高明。
福王建言:“如此也好,不过这并不妨碍从重处置罪犯。另既守卫人手不足,应当分派兵力,至少以三大营为太祖太宗守墓,想来宗室挟制守陵铁甲军,必能不再出现这种事。”
“宗室制约兵马,国朝并非没有先例。”林妹妹笑道,“然开国百年来,由此才能者几人耳?放着西宫在此,何须多番葬送精兵强将之宗室其他人?”
因此她向李征建议:“西宫富贵,于太祖太宗陵寝之大事面前何足道哉?大王当从福王建议,以三大营北上北都。”
李征命刑部:“取来笔墨,叫宗室联名签署此议。”
“不不不,这个,这个不行,”鲁王忙赔笑,“太祖太宗陵寝为天子照应,天子岂非太祖太宗子孙?想来孝心并不亚于我等宗室。西宫乃是天下兵马中心,岂能因此轻动?此不妥,不是为国家考虑。”
西宫在南都虽然给宗室的压力很大,但总比让这虎狼之王留守北都好得多,他要是留在江北,那可真就成了毫无约束了,这没人能接受。
李征大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拿出什么好主意了?”
“当请天子定夺。”福王道。
“你是想让我打死你。”李征责令,“此事天子诏令在先,有司会审结果在后,何须聒噪?都滚蛋,再闹事,凤阳府前明高墙修缮一下,皇虞宗室全送去高墙内数星星。”
肃藩诸王立马走人,那帮太祖血脉们还想胡搅蛮缠,李征取下长剑迎头要打。
这时,忽听朝鼓声响,这是天子要加开大朝的召唤。
这下宗室们也不敢停留,朝鼓一响,那是比中军三通鼓还严肃的事情,敢不立即赶赴皇宫,你是想被整死还是想被弄死?
众人慌忙往外跑,福王见李征不去,不满道:“此大朝,西宫为何不去?”
“废话,这是我建议的,我还去干什么。”李征训斥,“马上去,记着给你老丈人平坟头的事情上不要多说话,要不然内阁今天非打死你。”
福王泪崩,今儿这局势是谁掌握?
明明是我们宗室在给天子施压,为何如今又成了通过收拾我老丈人收拾福王府了?
众人散去,刑部诸官员得奉诏不必参加朝会,所谓太祖陵寝被盗一案要马上处理。
李征是从皇宫出来的,带来了天子就“太祖陵寝被盗”一案下达的最后敕书。
书云:“太祖高皇帝陵寝、李氏皇虞祖陵一案,一年来有司已彻查完毕,至今不能结案者,无非事关天家。今敕书有司,既民人非有意盗毁高陵,亦守陵卫军人手急促,更贫寒之家寒冬难熬,岂非情理法皆有定数?今敕赦农人之误,以舟船送农人回家,中枢有司与地方衙署军民人等不得迟误。”
又降诏有二,其一交付有司会同内帑经办:“我太祖高皇帝、高皇后,太宗文皇帝、文皇后有遗训,市民尚且熟知,况衙署乎?今高陵、贞陵已有肆意扩张之实,实侵扰百姓,特此敕令工部、礼部会同内帑皇庄,尽快清算皇虞祖陵侵占民田山野之事,年前办妥。另既民生多艰,以太祖太宗之贤明,岂能视而不见?故朕诏命,皇陵退后百五十丈,以待有司商议定夺帝陵管理规范则例。”
另一道诏书是给百姓的,诏曰:“天下四方百姓们听了,古来有好皇帝,有坏皇帝。好皇帝者不少,坏皇帝也多。皇虞自开国以来历经四帝,谁是好皇帝谁是坏皇帝,大家们都有议论声。今日看来,皇虞的皇帝险些都成了坏皇帝,这是不行的。如今高皇帝陵寝侵占了百姓们土地、侵占了百姓们靠着吃饭取暖的山林,让你们吃了亏还要被判为罪犯,这也是不行的。朕这个当今皇帝想了,既然是咱们都认为不行的,那就要改正。”
至于怎么改正,皇帝没有出主意,特诏“武烈王素来公正无私,此事以武烈法旨为准,有司及各级地方衙署须遵旨照办不得再行商议”。
刑部官员们无不感慨泣道:“三代以降,仁主谁可比吾皇?”
李征笑道:“此乃太上皇做主、天子诏令,卿等可立即照办。”
三道诏书立即传遍南都内外,既要抢在宗室与士林讨伐“天子不孝”之前让民众明理而不至于被带节奏,又要在这隆冬季节使四方百姓期待西宫法旨。
虽天子仁慈,并以帝陵侵占民田山野之事罪己,但这是皇权时代,开国高祖高皇帝陵寝被惊扰那是大事,想必惩罚还是要有的。
诏书传出,不一时便有官民人等到城门口等候。
处理结果肯定会公布,怎么处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大家得期待期待。
李征等了半晌,羁押在应天府的农夫母子四人送来。
李征让林妹妹给他们读了天子诏书并做了详细解释,得知天子不但不追究,还让出黄林南部山林给村庄,母子四个大喜,继而大哭。
李征使之就座,命刑部取来热水宽慰,与之道:“天子仁厚,乃古来第一人。然世道如此,休说是帝陵周围,便是乡野地主乡绅之家,但若惊扰了人家的祖宗,那也是要惩罚的。”
官员们心里齐声哀叹,这武烈大王什么都好,以对比而衬托天子仁厚那也是好的,可他嘴里的零碎太多。
你听他说的话,啊,你们老家的地主老爷,你让人家一时不痛快了,人家也要报复你十八代。可天子是怎么做的?不但不同意追究你们的责任,还认为这都是自己的过失。
这话倒也没问题,可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把“地主老爷、士大夫老爷是坏种”挂在嘴边?
那母子四个都感叹说:“是这样的话,是这样的道理,皇上才是最仁慈和善的人。”
“不过,天子仁慈,把‘大不孝’之罪都担当了,李氏宗室可不能太大度。”李征又倒出一肚子坏水,与那母子四个“坦言”:“如福王鲁王者,如太上皇早亲自下诏废作庶人的戾太子之子、魏王之子就不依不饶。天子也不好不对人家迁就,百般为难之下,使我带来一个小小的处罚。”
那母子四个吓得连忙又要请罪,李征笑道:“不是问罪,这不是罪。你家无罪,但那毕竟是李氏祖陵、皇虞皇陵,若没有些必要处罚是不能让福王鲁王与那两个贵人得逞的,他们没有得逞,岂能不偷偷报复你们母子?”
……
林妹妹眼眸轻转,我这个好朋友啊,他要是被逼着坏起来——必须讲清楚,他使坏也是被逼着没办法的——那他可真就太能使坏了。
但是要怎么惩罚?
李征与那母子四个要求:“故此如今皇陵人手紧缺,孤罚你弟兄三个农忙之余,要到当地碳厂帮忙劳动,这可没有保底报酬,忙完事情以劳动价值只给你三人以少许煤炭作为酬劳,此其一也。”
那母子四个惊愕,这也算惩罚?
李征道:“此外,你三人在妄图隐瞒真相、阻挠办案之中多有过失,是以孤特判你家老太太伺候不得忙于自家地里家里,只准三五日一趟行走于村庄,以自身行为三令五申告诫周边村民不得再去惊扰我李氏祖宗神灵,你等可心服?”
这谁不心服口服谁大傻子!
李征最后降旨称:“为保证孤法令落实,刑部即会同应天府尹,安置他母子四人在馆舍暂歇。或三日或五日,三司及都察院、通政司、应天府、行人司,公开解送他母子四人离京北上。一路自有军中安排人手解送,到北都后,有司须持天子诏书、敕书及孤法令,与他母子四人好好地交给顺天府尹不得有误。孤所定之惩罚,叫顺天府严格监督执行。”
母子四人听不出大概,林妹妹便以大白话给他们解释。
她心里奇怪,好朋友说话那从来都是大白话,给军中旨令也简单明确,今日怎么跟不识字的农家母子说的这么不直白?
那母子四个听得清晰,当时大喜过望,他们可不考虑这么大张旗鼓的政治影响力,只想着这何止是惩罚,简直是对贫寒的那个家白送许多煤炭。
当时老妇人便说:“这下就听懂了,不但我们,邻里八乡谁不心服?皇上待我们好,还说的我们都听得明白,那是没法儿再好的皇上。”
林妹妹就呆了一下,轻轻剜了一眼过去。
坏人,他这是再给他老子扬名呢。
他说的令农人很难听懂,岂不凸显皇帝给天下农人的那道诏书“和蔼可亲之至,平实质朴极了”?
当然了,这也是给他的林妹妹讨好儿呢。
那母子四个回去邻里八乡宣扬皇帝仁德时,便是闲谈之中免不了也会说,武烈大王说话好听,就是不太容易听懂,那些官老爷们也不帮忙解释,好在当时有一个那么好看那么温和的林妹妹给咱们说大白话解释。
如此一来,他林妹妹岂不还没去过北都,却在北都都有人念着她的好儿了?
“难怪丁姐姐她们越发的日渐亲近他,哼哼。”想着这个,林妹妹心里欢喜,笑的甜甜的,眼睛也弯了。
再想想这人办事的风格,林妹妹十成,不,十二成笃定,不出半天,那母子四人一定会知道“姑苏林妹妹”究竟是何等人物、出自谁家。
这样的话,林家都跟着本林妹妹得了口碑啦?
处理好这里的事情,李征要转去看应天府大牢。
阎应元为此抗议了不知几百次了,他就不明白了,给犯人住的地方修的那么好干什么,有那钱给好人多发点好吃的不行吗。
至于用处,阎应元也有考虑,他想把应天府大牢改造成应天府衙署馆舍,而且都做好了规划。
李征就不信,那应天府大牢再好那也是监牢,真能那么好?
今日说什么也得去看看。
他有点不想带林妹妹一起去。
林妹妹不服,一句话就说服了李征。
“我可是去过颍州府大牢的,那会子大牢收纳的多是歹徒,但也有冤狱,在犯人羁押期间,我跟着我妈去看过。”林妹妹抗议,“所以应天府大牢我怎么不能去?”
李征恼火,去就去吧,但是林如海这老子是怎么当的,让林妹妹去大牢见识什么?
“你等我闲了找机会跟林如海算算账,他当的什么破两府巡案,好好的林妹妹去大牢干什么。”李征发了狠。
林妹妹笑道:“不知道了?但凡有为的官员,有‘宽恕仁厚’之风的评价,一般都对牢狱比较重视。这些官员家眷可没少以‘怜贫惜弱、慰问孤苦’名义去牢狱探访,这是太祖高皇后定的规矩。若不如此,流水的官儿们,又岂能得知一县一州律法刑名?不知此,便不知‘奸胥猾吏’。”
哦,那还行。
一行过跨江大桥——应天府牢狱可没在南都城内,那是建立在江北江浦、三司与应天府共用、属应天府该管的刑名衙署,因此要过了跨江大桥才能去。
此处暂不提,奉天殿上刚吵了一架。
宗室赶到奉天殿,太上皇刚打完架回来,给皇帝出了主意,便溜达着要去驻扎军队的淳化镇打架,他判断那里认识他的人少,打架能打起来。
宗室急要拦着质询,太上皇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生石灰,跟老夫掐架,你们有那个本事吗?没本事就滚蛋,别拦着老夫去掐架的路,不然打死你们。
群臣都惊呆了。
都知道太上皇天天出去打架,可谁想到他随身带着石灰包去打架?
你这也太不讲武德了吧?
太上皇毫不在意,打不过的时候扯头发踩脚趾,对方急眼了那就得扔生石灰,要不然真让人家承担一个“图谋弑君”的罪名?
遂只好不与这老头儿计较,一时赶到奉天殿,皇帝还没有临朝。
殿外,宗室望定内阁群臣怒喷:“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如今太祖陵寝不安,而皇虞忠臣何在?”
宰辅们看天色,都没人搭理。
就你们这帮货色,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啊。
还太祖不安,太祖最不安的,就是你们这帮玩意儿竟然敢图谋皇帝宝座。
试想一下,让福王鲁王之流坐上皇帝宝座,那太祖皇帝能不诈尸吗?
你福王鲁王什么水平?你们也能当皇帝,老夫打下来的江山那还能安稳吗?你们没那个本事知道吗。
再说了,太祖高皇帝教导李氏子孙要以百姓为国家根本,天子如今不就在做太祖皇帝的遗训?
用钱谦益方才说的一句话来说就是:“若是天子如福王等宗室,士林早掌控外廷平分了内帑皇产。”
正因如此,内阁才为难。
皇帝不怪罪农夫,反以为皇陵侵占山野有错,这固然是明君,大大的明君。
可是这的确有点不太照顾祖宗的情绪啊好像。
听着宗室骂人不过瘾,还在奉天殿外放声大哭,别人还好,秦良玉不耐烦。
天子做得那么好,你们不明白可以闭上嘴不欢呼,你跑到奉天殿给太祖太宗皇帝哭灵,你这就是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