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一聚,深夜才解散。
太上皇要陪孙子,皇帝要陪儿子,自然不会深夜回宫。
李征便在梨香院陪着他们,张皇后与二位皇贵妃却没有在后宫休息,也没有在昭德殿休息,她们在天香楼住在儿子的西耳房里。
各家回家不提,丁应栋回到官城自己家,夫人也刚从西城回来,既喜悦又不高兴,责道:“老爷不来,大家都很没有体面。”
丁应栋淡淡道:“都说了什么,竟让你这么高兴?”
夫人笑道:“倒也没说什么,也不过是大的回荣王府以为将来,小的多少不体面,每月就那点钱竟然也给停了,何必呢。”
“让大的回奉国中尉府一事,今日就敞开来说了?”丁应栋笑道,“你们还真大胆啊。”
“那有什么,我看皇帝还好得很,怕不得几十年君临天下?到荣王之后继承大统时,只要大家做得好,李承栋母子早死了,到时候大的凭着西宫她妹子扶持当了太后,那时候丁家才真富贵,哪里像如今,赏赐爵位居然也不给个爵产。”夫人对此十分不满。
丁应栋笑道:“哦,也就是说,按照你们的意思,大的不管带着谁的子嗣,小宗入大宗是定了的。小的那个,按照你们的想法,只怕也到时候也不要当什么王妃了,做太妃岂不最好?”
“大家也没敢这么说。”夫人趁着酒兴忙询问道,“看来士林有这个打算?”
丁应栋倒头就睡,夫人竟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她想了半夜,以为丁应栋终于明确也有这个意思。
这好啊,那虎狼之王不是好的,做事也忒小气,那要是能那样,丁家二小姐带着西宫世子掌控军权,他们母子还敢不听在皇宫掌权的大小姐的话?
要到了那一步,丁家的富贵才是真富贵,大老爷二老爷与那些士林朋友的理想才能得以实现。
醉醺醺想了这么些好事,丁夫人睡得很踏实。
西城丁府,丁应梁夫妇也睡得很踏实。
然而,次日一早,丁应梁因宿醉起得晚,起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时分,院子里还飘荡着昨夜欢歌笑语的声音一般。
阳光明媚,丁应梁心情大好。
洗漱之后,他出门准备去继续视察学校。
南都中小学堂校址已经选定了,他和士林朋友们一致认为,那么好的地段,要修那么好的学校,这岂能让杂学横行?
等老大回了荣王府吧,有了身子,一切都稳定了,也该让士林拨乱反正了。
“如今有了侯爵,哪怕是个不入流的侯爵,想来处处也可以去了,正该做事的年纪,岂能空老林泉以为暴君至亲。”丁应梁心里这么想着,打了个呵欠要出门。
去看看王宫别院,将来为了让小女儿“避嫌”,那西宫就拆了吧,她带着亲生子女住在这边,也正好让家里看着点,别让她犯糊涂阻挠拨乱反正的大事。
他自己的宅子?
这里就够好的了,我等圣人门徒,不必要什么高门大院,要那样,岂不与西宫那虎狼之王一样?
这么想着,才开门,眼前所见令丁应梁魂飞魄散。
一大早,这悄无声息的,丁氏小宗一个不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三百多口人全身穿白衣被绳索捆着跪在门口。
这些人身后旌旗飘展,铁甲军持弓刀凝立。
“这是做什么?”丁应梁吃惊,而后大怒。
人群一闪,竟见旌旗背后,武烈王妃车马就停靠在街道对面。
诸王妃各自作陪。
丁真仪骑着那匹南都没几个人不知道的“三尺雪”,手提马鞭立在前方。
丁应梁大惊,听到声音慌忙跑出来的丁夫人也吓了一跳。
夫妇二人不及赔笑,凤驾传下法旨:“凡丁氏小宗,成年男丁,屠。”
丁真仪马鞭落下,铁甲军挥刀。
妇孺大叫,多有人吓晕。
而丁氏小宗大小十七房,近日到南都的,男丁凡十二岁以上全部斩首。
丁应梁夫妇尖叫,丁真仪策马上前,展开法旨冷漠下诏:“昭德殿法旨:丁氏此番诛杀者之家,所余无论老弱妇孺,即日起由大宗两房一体供养,生死自便。北直隶及徐州丁氏一应祖产一律没入内帑,非两房俸禄,取一文则诛杀小宗一房满门,特此旨令。”
降诏完毕,王妃凤驾返回西宫,丁真仪带着铁甲军直奔奉国中尉府。
一群贱婢,今日起就只留下李承栋母子,其余包括乐善郡王府原大房全部诛杀。
铁甲军离开,丁应梁夫妇魂不附体,才见大房夫人只穿着中单,这会已吓晕在当地。
原来她一早被女军从被窝里扯下地拖拽过来,就没给她更衣的机会。
更羞辱的是,她还被丁真仪策马从身上跨了过去。
此时丁府门外血流成河,小宗男丁人头两段,到死他们连一声哭喊都没发出来。
丁应梁这时哪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昨日给他封爵,就是为了今日诛杀丁氏近乎满门。
他哭着窜回院子里,他不敢面对那么多死不瞑目的人头,只有回到这院子里他才敢跪着捶地痛哭。
夫人也是这德性。
丁府其余上下人等都没敢出去看,闻着那血腥味谁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及丁应梁哭完,李征过来了。
踹开丁府的大门,李征按着剑柄问:“人是你丁家的人,不领进门养着,当我王妃法旨是什么?人头是你丁应梁万千重视以为‘拨乱反正’之人的,你不去收拾你让谁收拾?”
丁应梁连连叩首,说不出话,意思倒是很明确。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们不要再杀人了。
丁夫人匍匐着大哭道:“丁氏不贤,为王妃所诛杀者,无不是逆贼,丁氏……”
“我不是来听你的废话的,那些人头你收不收?”李征瞋目。
夫妇二人何敢言语,大房夫人膝行到门外哭道:“罪人知罪,再也不敢了。”
“贱婢,非要我夫人下狠手。”李征不再多问,回头目视丁氏小宗还不到一百人,“杀了你丁家一两百人,就没个站起来复仇的吗?”
才有人抬头,他过去拧断对方脖子。
有人刚侧目,便斩下首级。
不是他欺负妇人儿童,谁让这帮人和他做对来着?
丁应梁只好赶紧让其他人膝行进门,那人头,那些人头他不敢管,也不管了。
你是虎狼之君,你去处理好了!
“这多简单啊,腌制一下,送回去给徐州丁家村,宣示半月,埋在丁家村路口。是了,与江南方氏在江西老家的‘小宗’有来往的,取其头埋在方氏祖宗祠堂下面,叫锦衣卫立即去办。”李征下令,“至于这些尸体就不要糟蹋了,烧成灰洒在皇庄,给丁应梁的俸禄里粮食部分就从这些土地里获取。”
丁王妃以前那四个婢女所在的方氏“大宗”这一次也参与了,但李征与丁王妃都没打算整死方氏大宗。
有几个小宗身体很弱,那就把人头埋在他们家,让他们年前上西天。
今年送几个上路,明年找几个按律处斩,方氏过不了几年好日子。
如此,李征就不信方孔炤还敢不偷偷跑回江西举兵造反。
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李征没心思搭理丁应梁什么想法,他得去把丁真仪带回王宫。
只赶到奉国中尉府时,丁真仪怒极。
她就没来得及整垮荣王府,内阁把事情办了。
荣王府门匾摘掉,却留着偌大的王府给李承栋。
其余所有人,荣王后裔全部踢出皇室玉蝶编入户籍,并因为荣王后裔“小宗不贤、罪大恶极”,成年男子全部投入应天府大牢劳动改造,老弱妇孺“因无生活技能”,特宽大这些劳动改造的在大牢每月劳动所得可全部折算成大钱送回家供各自家小生活。
荣王府沾亲带故所有人,只要有证据表明依附于奉国中尉府者,“居心叵测者”根据厂卫与刑部捕快部队侦察结果全部诛杀,其余人等一律投入应天府大牢,与荣王后裔小宗享受同样的劳动改造待遇。
所以这么大的王府,李承栋母子两个享受。
丁真仪赶到时,内阁派来的人已经把事情办完了。
那这个宝贝就没办法整那对母子?
她也狠,李征赶到的时候,她亲自带着铁甲军,从荣王府一车一车往外搬金珠宝贝细软地契。
她对这地方可熟了,什么好东西都藏在她门儿清。
“全搬走,多少人穷的没饭吃没穿的,区区一个镇国中尉府算什么东西,上算计煌煌天家,下掠夺民脂民膏。”丁真仪挥舞着马鞭催促。
李征先没拦着,等大车挤在王府门外,官城各家出来看热闹,他取来丁真仪手里的马鞭,一鞭子打破一辆车,一时间金银珠宝洒满了整条街,地契与卖身契铺满了王府门前。
丁真仪瞋目,凭什么不带走这些东西?
“上马罢,丁氏不要,你也有家,回家吧。”李征牵来三尺雪劝说。
丁真仪嘴角一扁,这算什么?
“回家吧,回去陪陪你妹妹,也让她陪陪你。”李征笑道,“要不然,难不成人家作恶的恶贯满盈、弄权的喜笑颜开,我们反倒要抱头痛哭?回去,你是我锐金殿随侍女官,不是这家不要那家嫌弃的谁家大小姐。”
丁真仪转过脸擦一把眼泪,跳上马背果然不下毒手发泄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