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当然没法明白,这一次叫外廷郑重考虑东南海洋贸易的事情,李征本来也没想着让外廷太明白。
他总觉着外廷每天要打一打,他们才能安心考虑发展的事情。
事实证明,知道国本稳固的内阁这一次主动性积极性不是一般的高。
奏章先送到通政司,今日坐堂的是傅试。
傅试一看,走正常程序而且是向外廷呈递奏章,那这里面肯定有说法,遂问贾芸。
“今日一早,一部分士子被投入锦衣卫诏狱之事,如今已为外廷所知。”傅试先通报再询问,“当此之时,大王以奏章投递外廷必有原因,却为何故?”
贾芸知道这不是给什么人打探消息,傅试如今可没有给谁大厅机密的必要。
贾政拜相,自然不会每天在通政司坐镇,傅试如今已经高升为左参政兼经历司经历,在通政司目前缺少左右通政使的背景下,傅试在通政司就是二把手。
这是正五品官员位次,但傅试掌握通政司日常用印的权力,在贾政不在的情况下,他有封驳诏命及奏章的权力,并全权负责通政司日常运行。
大体上傅试的位置就相当于现代的中枢部门副职兼办公室主任,但级别只是厅局。
傅试已无比满足,他可不和贾芸比。
贾芸才二十岁,级别和傅试相当。
是以傅试既问了,贾芸便告知:“大王在考虑东南海商之事。”
“哦,这倒是个大问题。”傅试心态立马放松,翻了下户部工部以及黄道周的奏章,与贾芸道,“此事阁部俱有考虑,你快回去启奏王驾,这不是麻烦。”
贾芸惊奇。
他也想着宫里要着手调控海洋贸易之事,又是在昨晚大批士子,甚至是大批有共鸣出身的士子被抓的背景下,外廷只怕会坚决反对。
难不成外廷长脑子了?
傅试笑道:“哥儿是自己人,你只启奏大王,今国本稳定,不说内阁,便是六部九卿也无后顾之忧。既如后顾之忧,谁怕协助天子革新?”
贾芸恍然,想想也笑了,不错,不错,是这么个道理。
国本稳定,那些大臣们又不是傻子,谁还会站在天子的对立面?
不过文臣们恐怕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转变立场的吧?
“哥儿说的是钱阁老。”傅试见左右无人便低声告知,“不要高看这些文臣,但也不要小看他们。钱阁老并非不知变通之人。”
贾芸补充:“也不乏等百年之变之意。”
“人之常情,”傅试宽解道,“对待这些人,耐心不够是不行的,他们是在等待别人扶持的什么宗室继承大统‘拨乱反正’,但他们自觉不自觉做的却是稳固国本之事。文人么,夜里幻想幻想名伎风采,朝堂上坚守坚守‘皇权与士大夫共天下’,这没什么大不了,只要军队在天子手中,这些人只能欲说还羞地做他们的太平贤臣、风流之梦。”
贾芸不由莞尔失笑,这傅试也成长起来了。
遂告知:“大王与王妃娘娘抱怨,以世叔不愿外放为不快。”
“说个不怕你见外的话,我这样的官员,乃至老师那样的官员,若是外放,连衙门的门子也能欺负死我们,还能坏了天子的大事。”傅试笑道,“能做好什么就做好什么,不能看着人家能做好什么我们也眼馋。”
同时还点拨:“哥儿也要小心,如今倒还好,若是过上那么三五年,多得是要把你外放,好让别人抢了你位置的。”
贾芸对此也有预料,但他就没想过外放的事情。
他就觉着自己这辈子就守着王宫,将来能有个通政司主官的前程就完全足够了。
外放?
夏侯湛那几个都县侯了,放着镇守一方的权威人家都不要,我芸哥儿不学这些人学别人啊?
这里说着话,傅试用了通政司印将奏章立即发往内阁大院。
贾芸要在这里等着内阁的答复。
通政司一个知事骑着自行车进了皇城,停靠好车子拿着奏章直奔内阁大院。
如今的内阁可真是在大院子里上值。
与原来一样,如今的内阁大院依旧在文渊阁南部,与文渊阁就隔着一座花园,两进的院子虽然南北长还不到二十丈但东西宽足足有五十丈,是一个标准的北都二进四合院规制。
知事到了大院门外,那是掩映在绿树花丛中的一座光亮大门,东侧门房是内阁经历司班房,有人来内阁都要在这里登记。
登记后,知事拿着奏章进门西转,进了月亮门,一排倒座房做南朝北,门口一间大开窗户,内阁副丞们在这里值守,今日值守的是杨嗣昌。
问过奏章,得知是西宫所发,杨嗣昌不敢怠慢,连忙带着知事进院子。
过垂花门,便到了内阁宰辅们办公的地方,这是皇虞外廷的中枢、权力的核心地带。
进门院子里绿树成荫草木繁华,走院子中间的路也可,走抄手游廊也可。
院子中堂是供着圣母娲皇娘娘的内阁大堂,也是每日宰辅们点卯的地方。
中堂东部从西向东依次是内阁餐厅、大会议室、机要室,外面还有个连通后面花园的东耳房。
中堂西部就厉害了,那是内阁首辅的办公区,中间是走廊,走廊南部从东到西依次是首辅班房、首辅休息室、小会议室,走廊北部是机要室、内阁印章存放室、洗手间。
这是皇虞首辅的地位象征。
其余宰辅们只能在东西厢房办公,如次辅就在西厢房西北角第一间,面对院子的是班房,班房后面的小套间是休息室与洗手间。
别的宰辅与次辅班房一样。
贾政的内阁班房在西厢房最南部,通政司知事进去就看到贾政一边签发内阁政令训令,大部分是给地方的,一部分是给中枢各衙署的。
得知是西宫奏章,贾政忙登记好再拆封查看,一看是东南海商这点事,他也笑了。
今日早朝之前,内阁就已经得知又一批士子被锦衣卫抓走的事情。
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宰辅阻挠,连讨论都没有讨论。
那这奏章就可送各首辅们签押,然后直接送到文华殿。
钱谦益看过有些不安,倒不是他不认为那些士子该杀。
“存周今日事务繁忙,你去忙你的,我送去见各位阁老便是,顺便问一问大家的意思。”钱谦益本想请教贾政,但知道他今天太忙便没有客气。
贾政知道钱谦益的顾虑,便只告诉他:“王驾不知内阁如今改变多大,故此有此为内阁开脱之举,须不可多生忧虑。”
“是,”钱谦益赞同,“若非东宫仁和,只凭这些该杀的找秦淮九绝意图攫取军国机密,今日杀半朝文武也是理所应当,但我只怕此东南海商之事一旦重提,如今已经渗透到郑芝龙军中那些海商余孽们兴风作浪。”
贾政笑道:“何惧他们。”
钱谦益一头雾水,便先拿着奏章去找胡应台,胡应台也忙得要命,遂去找孙承宗,哪想孙承宗比贾政还忙。
镇江府与宁国府这两个南都东西屏障的军事衙署设置胡应台不予理睬,他只擅长用兵二不擅长军事部署,这些事只能交给孙承宗一力承担。
“钱阁老先不要急,这还有一件事,”孙承宗正要去找钱谦益,见他来了忙留住询问,“吏部与兵部推荐孙铨任徐州知府兼淮泗督帅部都督,资历方面过不去。然二圣与东宫坚持,我无权驳回,钱阁老助我。”
“拦不住,”钱谦益劝说,“老兄,令郎虽才能不如你老兄,但他做事厚道宽严并济,你若换一个人去,淮泗督帅部必然与北都留守司龌龊,反倒他这个以知府兼任都督者从中说和,淮泗督帅部无论让谁去当这个督帅,那都只能是天子手臂,而不会被外廷分走权威。”
“我岂不知此事,”孙承宗烦恼,“我本以林如海暂代淮泗督帅部督帅,奈何应天府尹不能假手他人。”
“秦阁老事务实在太过于繁忙了,若不然在熊廷弼回朝之前完全可以暂代几年淮泗督帅。”钱谦益笑道,“如今没法子,也只好你老兄兼任,要不然,林如海在扬州压力可就太大了。”
而后又去找秦良玉,老将军哪来心思管别的。
她本以为自己是名义上担任南海大都护,掌南海都护府、督两广并总督云贵川黔滇五省,实际上权责会分配给别人。
哪想到孙传庭调任长安府任京兆府尹掌西北政务,如今的西南督帅是她娘家兄长秦民屏,因其政务能力不太强,她这位原西南督帅只好依旧掌握西南军政要务。
如今又以内阁宰辅掌天下医学事,老将军都快烦死了。
钱谦益就给她出了一个缺德带冒烟的好主意:“张将军(张凤仪)可不管南海政务,宋献策那么大一个军政全能的天才,又是储君心腹,何不让他把整个南海行省政务管起来?”
可行?
“那厮太奸猾,只想着军功,他还要什么军功?”钱谦益笑骂道,“他宋献策若少得了一个郡公前程,我自去解散士林。”
“家兄不擅长政务,西南很麻烦。”老将军欣喜,而后又恼火。
钱谦益便建议:“何不使秦民屏去徐州任淮泗督帅部?以副督帅为天子掌握江北,秦民屏无论才能品德均上上之选。至于西南,秦邦屏等人掌握军事,政务可交由天子忠臣。”
老将军便问人手。
“前日吏部推荐任广东巡抚的张国维虽无军事才能,却是一个十分注重民生工程修建之臣,他不适合在广东,那是国际贸易重要中转站,而且此人出身浙江士林,把这个人放在广东,等于是给江浙商人找门路,让他去广西或云南。”钱谦益推荐,“至于广东,周琼此人有才能,他被打怕了会当一个相当不错的能臣,我看他可行。”
这就不由得老将军警惕了,倒不是对钱谦益。
这个老滑头得知国本稳定,他可没有“拨乱反正”的想法,在没有人能比当今天家能给他一门三五代富贵的了。
但吏部推荐浙江人张国维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