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家午饭才用过,众人忙准备要向宫里去。
丁王妃与鸳鸯正说土地兼并。
鸳鸯对这些掌握一些,金家是荣府的买办,前些年可没少见过土地兼并的事情。
在鸳鸯看来,江南土地兼并形式发生了改变但本质还是巧取豪夺。
据她从金家了解,应天府周边的土地兼并就是以非法手段进行的。
“我估计刘姥姥的女婿家也差不多,那些地主豪绅如今不敢大肆公开兼并土地掠夺人口,但若‘资不抵债’便要劳动力抵债,实际上还是用蓄奴那一套,只不过律法不保证了。”鸳鸯建议,“如今若使用激烈手段,反倒让这些个地主豪绅利用其基层控制力坏了国家大事。”
这种事若是在以前,鸳鸯绝不会说出口。
西宫要防着天家才行。
但如今还防着谁?
丁王妃似懂非懂,这她可就完全没有直接间接的认知和经验了。
徐州丁氏要维护“官绅人家”的名声,族人们必须放弃非法兼并土地和蓄奴那一套才能保证丁应栋的官声不会出大问题。
二房在这方面向来谨慎,丁应梁膝下无子又没有扩张兼并土地的必要,在这些事情上丁王妃从来没得到过言传身教。
见她不解,鸳鸯道:“王妃聪慧无比,自然知道‘抓大放小’之理,我直说如刘姥姥女婿家土地被兼并之手段。如冷子兴之流经营古董,岂不知古董虽贵重,到底不是长久持有可保值之物,尤其对土财主而言这些根本不是财富之证明。”
“是这样的,但他们怎样用古董换取土地?乡民不可能收藏这些不认识价值,也无法恒定价值的物件儿。”丁王妃搞不明白。
“劳动力置换便可,这些觊觎外地来的流民手里那点永业田的古董商有的是手段让一个农家除了劳动力再一无所有,何况如刘姥姥那个女婿本来也不算学好,赌钱吃酒的习性很重。”鸳鸯道,想想又道,“不过他们家恐怕并非一无所有,刘姥姥此来应当不只是为了打抽丰。”
“那是自然,到了这位老人家那样的年纪,又是走南闯北过来的,岂能没有点生活的智慧。”丁王妃笑道,“这样正好,通过她这一来也好让民间得知天家之意。”
正这时,王熙凤与尤氏进来,她们方才在景阳宫前殿吃饭。
听丁王妃在了解这些事,王熙凤有话说。
“我那会刚管家的时候,荣府里里外外花费太多缺口太大,也做过几件倒腾玩意儿的事。这里头,不巧取豪夺才见鬼,”王熙凤道,“鸳鸯知道的也还是正经的手段,但若真要官绅地主看上流民家里的那点土地,随便制造点意外便可夺取。”
她举例:“如一件前明仿元青花,其价值到底多少?地主家的少爷拿出去玩叫人推了下弄坏了,这官司打到官府也没用,谁也说不清那古董到底价值几何。偏穷人家看着别的没有就闲工夫多,可若与当地地主富户为此纠缠,那是要连人也耽误了的。”
“如此明目张胆?”丁王妃震怒。
“多得是这样的,”王熙凤笑道,“不过那是以前,如今天家权威隆重,中军镇压天下,谁要还敢这么干那是不要命了。”
她稍一犹豫笑道:“娘娘不必为此烦恼,西府两位太太此番倒也用了点好心,如王善保家,如周瑞家都被她们给拿住了。但凡大王下旨彻查时,这些豪奴是怎么巧取豪夺的,非叫他们老老实实说出来。”
丁王妃哪里还不知这是老太太定的、这三个办的。
那两位夫人是没有那个脑子的,何况王夫人还有了身孕更没精力管这些。
遂夸赞:“到底是与咱们贴心的,大姐儿好,凤姐儿也好,这些事若非你们用了心,若非老太太下了决心,别人是做不来的。”
想想又与王熙凤道:“前儿皇后娘娘与二位皇贵妃娘娘对凤姐儿颇有抱怨,此事过后,宫里便懊悔了。”
“嗨,做了娘的人心眼儿若不偏才怪呢,当时我也心惊胆战的不敢睡觉,后来想想皇后娘娘仁和,二位皇贵妃娘娘那都是宽容待人的好人,于是便不怕了。”王熙凤连忙道,“再说当年也确实不学好。”
“那是那会子世道就是那样,如今时代变了,凤姐儿可是走在最前头的。”丁王妃赞许不已。
正说着,张皇后与二位贵妃过来了。
她们没有摆开銮驾,只得知今日宫里有赐宴,她们想着诸王妃都不懂民间那一套,这是特意过来提点她们的。
诸王妃连忙一起来迎,接着到了景阳殿坐定。
张皇后降旨:“方才从后面进来时,我看着薛夫人家人多,想来片刻她们要大张旗鼓来见,这就不必要了。”
因此叫妩儿传旨:“不必头面打扮,家常穿戴即可来见。”
等待之时,丁王妃说起王熙凤心事。
张皇后没好气道:“当娘的只看着自家儿子受了委屈便不高兴,不过此事既过去了,这凤姐儿也学得好,谁还能算旧账怎的?”
想想随身也没有带什么,便诏令凤藻宫赐王熙凤的儿子贾苞一点贡缎做衣服。
王熙凤只听到皇后从自家儿子叫她凤姐儿而不是荣府当家少太太,心里早丢掉了仅有的那点忐忑。
她可聪明的很,一个称呼里自听得出万种意思。
一时急忙来谢罪,张皇后见她神采奕奕,又是自由出入西宫的妇人,又是个好颜色,便多瞧了瞧,褪下受伤的白玉双凤手镯送她。
王熙凤险些乐出花。
受点委屈还有这好处,这得时不时地被收拾一顿才行!
不多时,贾母带着一群人来见,刘姥姥慌得进了门磕着门槛,好悬叫邢夫人赶紧一把扶着才没站不起来。
她倒不是假装吓得,此来她只是想求点吃的用的度过这个寒冬,本想着能见到凤姐便算是烧高香了,没想过能见到老太太。
她在乡里也听说老太君获封郡王妃,如今那可是实打实的郡王妃规格。
她自觉那是她能见到的?
却见到了,不但见到了,她还在荣禧堂住了几天。
如今得西宫主母召见,刘姥姥本已越发喜出望外,她就知道西宫定然要过问那些兼并土地的王八羔子的行径。
可哪里想过,今日竟连皇后娘娘也见到了,那两位瞧着恍如神妃仙子的贵妃娘娘竟也欠身瞧着她。
这下心里一慌,刘姥姥腿脚发软,满心便只一个庆幸的:“好悬没带孙子过来,今日若失了分寸,只怕活不成的。”
一时浑浑噩噩坐定,耳朵里嗡嗡的,只听着那三位贵人和蔼与老太君说了一会话,才问她“家里可好,收成如何”。
刘姥姥稍稍心安,说这个她就不怕没词儿了。
乃以北都口音答道:“娘娘们既问起,老妇不敢不说实话,家里虽人都好,没个病的,没个造孽的,毕竟老妇那女婿也是个不学好的,吃了喝了倒无妨,只是爱赌钱。人言‘十赌九输’,他哪里能有个好儿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