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征一路倒背着双手,自大明门进了皇城,千步廊外百步无一人,临街衙署院子里倒是人影憧憧,也不知这些人知不知道这会宫里发生的闹剧。
到承天门下时有人拦路,是杨嗣昌。
杨嗣昌面色红润,看着穿上了新棉衣也吃的好了点。
对这些人李征并非宽容,在国家事情上他们的底线确实要比大部分一般人高一些。
自南征失败,杨嗣昌十分煎熬,那是肉眼可见的煎熬。
既有为自己前程的煎熬,午夜梦回也少不了尸横遍野的惨状。
如今好点,至少他知道自己不会被清算了。
在杨鹤这个老狐狸的支持下,杨嗣昌转身的快心情也好了点。
今日拦路,他有话说。
“王者当居于太平之室,家国事浩浩汤汤,何必与一深宫妇人一般见识。”杨嗣昌拦着路谏言。
“卿是好意,孤心领。”李征道,“但摊上那么一个祖宗,孤不去敲打敲打,天子该怎么办?”
“只身犯险并非国家之福。”杨嗣昌对此有保留意见。
李征看天色还早,便询问他如何解决宗室。
杨嗣昌到底不如杨鹤老练,想了下坦言:“臣以为不应该牵连,并非这些人有多么重要,只是要为天子子孙着想。”
“所以不去能行吗。”李征道,“你怎么没去陪王伴驾?”
“西南孤魂呼寒,家家唉声不断,如今天子祭祀天地,臣岂能有颜面跟着。”杨嗣昌坦然道,“死舍不得死,便不敢以死赎罪,便只好躲着了。”
“你算是有心的,”李征建议,“既如此,何不在人口增长方面做一些贡献?你军事才能只能算一般,也只比我强一点,但强的有限,你还比如我打信息站的本事。到时在浙江参政任上多有些利民之举,若能向方户部郑工部多学一些本领,你是有能力做一个能臣的。”
“臣也是这么想的。”杨嗣昌笑道。
话题又转回今日之事上,杨嗣昌道:“如今天子不宣布国本之事稳妥,臣以为所虑者最大也不过是天下疆域辽阔,若有不轨之徒也只能打着西宫旗号胡作非为,此长远之计。然若是国本以身犯险与那等反面教训打的水火不容,这不是稳妥之道。”
对于让吴太后安分的办法杨嗣昌就一个。
剪掉吴太后身边那些大大小小的枝枝叶叶,让她当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老太太就行了。
“你猜不到,你父亲只怕早有预料,吴太后至今要是还不知道此事,那就不是在后宫掌权五十余年的太后,那是奉国中尉府那个蠢材。”李征打量了杨嗣昌好几下,看他确实在这些事情上不如他老子那么老练才说。
杨嗣昌一皱眉头,这下便不好再说了。
“我皇虞开国太祖不以‘仁孝’标榜皇朝得国之正,实在是万古没有的雄主明君。然千年以来忠孝节义悌到底已经形成社会根基了,若吴太后对此早有猜测,那确实不好处理。”杨嗣昌也只好道,“大王只孤身入宫也不好,天子岂能多虑。”
“父子也好,夫妻也罢,关系总是要用心去经营的。何况涉及到皇权,我们祖孙父子不主动去维护,那只能带头破坏了规矩。”李征推心置腹道。
杨嗣昌惭愧拱手告辞。
他得回衙署赶紧去忙活。
“你先不要急着去衙署,这些天孤看着你也不是专心在衙署办公之人,给你换个位置,你去外院,准备以外院副丞协助医学事务。”李征叫住吩咐,“要拦着点温体仁,这糟老头子要对太医院下死手,那里头大部分太医是无辜的,他们有能力但被人排斥不能做事,要保护好这些人,把这些人转化过来。”
杨嗣昌惊喜,这可是他前途方面极大的拔擢。
如今皇虞中枢自然是内阁为首,然文武分立,军权彼此制衡,内阁又无法完全伸手到枢密院与五军都督府。
何况还有个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的太子看着,内阁没法伸手到军事系统。
因此内阁之下自然是外院理政、枢密院与五军都督府、兵部会同掌握兵权。
太平时代,外院重要性高于军事衙署。
如今让他去以外院副丞协助秦良玉处理太医院之事,那下一步就是建立全皇虞天下的医院与药局。
这是大功劳,也是做事的好机会。
做得好,他这个外院副丞说不定就能直升九卿或者外放为封疆大吏。
这比他原本计划中的个人前途也不差到哪里去。
只他能有做事的机会?
李征很看好。
秦良玉这位老将军好生让人佩服,能打只是最基本的,她太懂得进退自如了。
只掌握一定的兵权,在政务方面老将军向来少掺和。
但可不是不掺和!
只要是在皇帝面前,关系到国家大事,老将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出了皇宫,她两耳不闻朝堂事,一心只管御林军。
以李征看来,秦老将军简直就是加强版的国朝王翦啊。
所以西宫调整的人手,老将军绝不会排斥。
她还会教杨嗣昌怎么去做事。
不过只要杨嗣昌敢胡整,老将军手里的长剑可不看他老子的面目!
“只管自去,大好前程只在你自己手里。”李征告诫,“你父亲是思维形成固定习惯了,你不要学他。如今内阁诸卿在奉天殿配殿画影图形,这可不只是他们的荣耀,还有对你们这些大臣的告诫。”
杨嗣昌拱手拜别。
李征进了皇宫,一路畅通无阻到达后宫。
秋阳下,后宫女兵们金盔金甲列队等待,春阳宫大门已经封锁了。
左尚宫拜见后询问:“皇后娘娘有旨,此处只看太子决断,如何处置?”
“一个牙都快吃不了果子的老太太,一群一个五城兵马司百户就能灭了的宗室,为难他们干什么。”李征吩咐,“都散了吧,年纪不小的多与中军接触,个人大事要操心。”
“太子为我们想,我们自然喜欢。但娘娘不管那么多事,我们也不能让别人在宫里横行。”左尚宫笑道。
女兵们彼此侧目表示震惊。
就忽然之间这么大一个储君就回来了?
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那,那要是这个身份,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李征直入春阳宫,到宫门外,白虎殿的小诚子几个等着。
李征震惊,宗室来了那么多人,他们就没发现异常?
一帮小内侍笑的见牙不见眼,他们也纳闷儿啊。
一个个号称是天潢贵胄、太祖血脉,结果进宫以来到如今也没人发现春阳宫的情况不对劲?
这帮废物居然连他们是白虎殿内侍的身份都不知道。
小诚子从袖子里摸出几块金锭子叹服:“不是咱们背后说他们,小爷,那就是一群啥也不知道,就以为得天下就是那么回事的废物啊,瞧,还给我们这么多金子。”
谁啊?
“老皇爷的那两个孙子。”小诚子扭嘴苦笑。
太上皇对内侍们很好,只要不犯大错,一般规矩上水翻了点错他也不让重重处罚,内侍们亲近他。
如今那两个宝贝这么败坏天家威严,他们为太上皇不值。
这也是李征护着这些小内侍们,要不然这些话他们也不好说,再仁慈的宫里那也是深如海的地方谁敢胡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