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的选,福王绝对不想来西宫。
在这门口待一时片刻,他都觉着自己要输了。
福王有个奇怪的预感,他一边感觉这一次他们,不,吴太后这帮人,和福王府那几个他们一定还要输。
可他又舍不得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万一吴太后能帮着那两个皇孙反杀呢?
万一西宫太过于骄傲而那天就没设防呢?
所以他一边纠结着不敢想成功与失败的事情,一边又畏惧于西宫的威压。
多少年来福王府鲁王府谁都没办法,太上皇最掌握大权的那些年也没办法,如今两个王府连世袭罔替的特权都丢了,何也?
不过就是西宫能打,天家父子有军队支持而已。
所以从根本而言,福王心里很清楚西宫就是军队,军队就是西宫,和这种宗室对着干,他知道绝不会有好下场。
可他今天不能不来,不得不来。
比起面对那虎狼之王喜怒无常威压,他更难以面对自己的姑姑的眼泪。
他小的时候老福王光顾着夺权,他是他那个姑姑一手带大的。
福王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就是这个姑姑,那比他生母还照顾他。
福王就记得自己小的时候,但凡那个姑姑一掉眼泪,乖蹇的他立马乖乖听话。
如今老了,他更难面对这个老亲戚很难得的一次哀求,他不能不来为冯唐求情。
此刻站在西宫门前,福王真想问问冯唐又怎么招惹了那虎狼之王。
然长史却身心愉悦地感叹了一句:“终于从今日开始削权了。”
福王吓了一跳,你在说什么?
长史笑道:“大王何故不痛快?今日天子削西宫之权,如此大事,岂能不乐?暂且低一低头,臣以为没什么。”
冯唐侧目,福王府长史向来机敏,如今竟这般愚蠢?
哦!
他不知道那机密!
我知道!
这么一对比,冯唐差点乐出花来了。
福王就想踹他,他姑母没跟他说具体的,只说冯唐大概是活不成了,被西宫连老带小全叫到门外,看样子是要满门抄斩。
福王哪知道这是冯唐自己虚张声势,还真以为事实如此。
一时喝问道:“今日听说天子加你大司农寺少卿一职,何故不去宫外谢恩,却招惹西宫作甚?”
冯唐趴着不出声,主要是没办法暗示、也不敢暗示他那个机密。
可要是不说,眼睁睁看着福王府卷进生死不知的谋逆大案他又不忍心。
遂只要闭上两只眼,这下福王府死活与我家可就没关系了!
因福王到来,夏侯湛不能不通报。
这是祖宗法令,只要没褫夺其爵位,到访就必须通报。
李征遂得知,一时不好拿姿态,也只好在丁王妃脸上贴贴,顺手捏了下林妹妹的小脸蛋。
真好!
林妹妹也觉着很好,看他心情,大约今天是不会跟那帮人一般见识了。
于是瞥一眼自己的贵妃榻,那是丁王妃专给她准备的,今日被丁大小姐这个大宝贝给占用了,她有点不那么痛快。
有本事你丁大小姐去他们那拔步床去,你站着我的位置干嘛?
倒不是林妹妹小气,她也没有那种古怪的精神洁癖。
只是觉着那是她的,这大宝贝都不问一声就霸占了这实在该教训。
丁真仪哪知道这个,还以为那就是一张简单的贵妃榻。
此时察觉林妹妹不住看她,她可知道这小天才在李征心里有多宝贵。
一时也没当人家看不起她,这女孩有一种清高之至的亲和,她不会瞧不起因婚姻不太顺而出了点状况的人。
便悄悄询问妩儿:“林家这位姑娘何故屡次看我?”
妩儿实在,也不是撒谎的人,便说:“那是娘娘给林姑娘的专用贵妃榻。”
哟?!
丁大小姐拍了拍小嘴,这我就冒犯了啊。
那贵妃榻,或许言外之意……
以这位林姑娘的地位,只怕最差也在诸王妃一个位次上,这今天占用过人家的贵妃榻那就有点不太说得过去了。
于是赶忙当面要致歉,林妹妹大度,一看人家不知道,再想想这位大宝贝连好朋友都头疼,她是真没考虑过要怎么避嫌。
也回嗔作喜笑道:“原本是不值当什么的,只是怕有负王妃姐姐一番好意。”
本来吧,这贵妃榻林妹妹也没有在意。
这些日子天天相处,她察觉丁王妃风光霁月,人家就没有防着谁拉拢谁的那个想法。
是以在家里偶尔听大天才瞎猜测,林妹妹都觉着他们想的实在可笑。
什么酒将来的中宫主母在安排那什么的位次,人家如今就没想过那些事。
那就是看着他们的林妹妹辛苦,人家喜欢,就让白天在景阳宫有个歇息的地方。
如今哪怕产生了一些令人误会的小误会,林妹妹也没有太在意。
好朋友家,甚至包括他林妹妹在内这些所有女孩儿们,哪一个一举一动不被人以为“大有深意”啊。
只是本来就没有深意,那就由着别人说去吧,本林妹妹有这么多人喜欢甚至宠着,人家才不在乎别人有什么想法,所以人家就要按照别人的想法“避嫌”呢。
有什么嫌可避得的?
丁王妃就喜爱林妹妹这样的性格。
不说她母亲这些日子也教会了本宫多少东西,就这小妹妹那样恢弘而又“内外有别”的性子她就喜欢的很。
这内外有别有说法,在宫里林妹妹从不循规蹈矩,但也从不逾矩。
总之怎么舒坦怎么来,懂人家的人也喜欢,人家也喜欢这种感觉。
但要是在外面,人家既不能让好朋友和丁王妃落下了骄纵林妹妹的名声,人家也绝不会接受“恃宠而骄”这样的诋毁。
正这时,贾敏吃过饭溜达进来,借口是散步。
实则就是闲着没事串门儿。
见诸王妃在,俏婢们也难得都来了,女官也只有宝钗陪着去前朝。
贾敏看两眼那贵妃榻,一时欲言又止。
倒不是她要给自己的孩子要什么,他们的事情,他们都是聪明的青年人都会自己去考虑。
她只是觉着,有些话应该说明白。
周妃见状使了个眼色,贾敏心下纳罕,一时便不多问。
片刻去散步,贾敏与周妃走在后面。
周妃道:“夫人切莫以外人言语而介怀,林妹妹人品高贵,我们都喜欢她得紧。”
“娘娘是人品高洁之人,我只怕外人说得多了,反让这孩子不好再过来。”贾敏笑道。
周妃道:“那怎么可能,林妹妹可不会让坏人计谋得逞。何况她虽然年少,眼光胸怀无不在我们之上,几可与丁姐姐相比。”
拦着贾敏要谦虚的话头,周妃赞赏道:“难为她小小年纪却什么都懂,她心里不想那些过些年才能想的,是以若是想安静了,她去西边昭阳宫独处,我们不想什么,她也不想那些事情。但若愿意与我们一起热闹玩耍,便在我宫里,正殿西房里她也肯去。但只在景阳宫,她只用那么一个小小的坐榻,我们万不可小瞧了林妹妹的聪明。”
贾敏心笑道,那是自然的。
林妹妹的人脉可谓是天下独一份儿,但小毒舌从来没想过要恃宠而骄。
她最好的朋友经常在复盘数年来的战场,这小天才经常也回想自己的一言一行。
现行的规矩,尤其社会规则这一块,林妹妹至少能做到尊重。
景阳宫正殿里有她的座位,也有一张午休的小小的床榻她就很喜欢。
但要在正殿有什么固定位置上的位次,林妹妹既不稀罕,也没想过。
就和她好朋友一样,不论在什么地方,如今林妹妹既不希望自己和别人都低人一等,如在“大户人家”便要坐在脚凳上那样。
她也绝不得寸进尺,要哪怕无意中也侵犯了规则规定的某些位置上的人的威仪。
必须是唯一的那个人的威仪,林妹妹从没想过要替代人家,自然更没想过要分享一些。
贾敏遂再也不担忧这个问题,转而说起宝钗。
宝钗心思重,如今也眼看着是自己的大女儿了,贾敏总担心大家防着她。
“宝姑娘也很好,她心里想的早已变了。”周妃宽慰,“夫人无需为此介怀乃至不安,那妹妹也是上上等的人品。她如今重舞台而非所谓的位次,不可以老眼光看待她。”
储君认为的?
见贾敏万分关怀,周妃也高兴。
李征与她在一起时,他们也说这些闲话。
不但关于宝钗的,还有林薛两家的大小姐要结金兰之事。
李征便认为,林妹妹没什么好顾虑的,薛姨妈也确实喜欢这个俏皮可爱的小丫头。
但贾敏心思也不轻,她是不是能为宝钗操到心不敢打保证。
如今这不就很好么。
遂与贾敏道:“大王从未一成不变地看别人,何况自己身边的、后宫家里的这么几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