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启本是颇为自负的人。
但凡聪明人多少都有一些自负，作为皇虞少有的向西看世界的人，徐光启有自负的资本，
又曾官拜文华殿大学士入阁为宰辅，古往今来确实也没多少事不值得他自负。
而且他不但是与西洋传教士往来密切，还和中土士林保持着不错的关系。
只不过如今不同往日了，徐光启发现他过高的估计了他们这些人的实力，过低地估计了天子的实力。
尤其北伐一来天子权威增强的厉害。
时至今日，徐光启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大家都在排斥西宫，可皇权的强势本身就是跟西宫绑定的，那士林排斥人家，还想限制皇权甚至更易皇帝？
明白了这个道理，徐光启蓦然发现他们这帮人以前傻的可爱。
今日登门，徐光启以不善的恶意，来劝西宫一件事。
到了锐金殿，徐光启得赐座，开门见山直言：“罪臣此来并非为传教士南下之事，只为天子。”
“说。”李征停笔道。
徐光启道：“诸王妃整编御林军，如今已经到了尾声。如今天下局势，以前所未有之强势而我皇虞君临天下、以持西洋。然天子虽有云军令出西宫，与御林军有何干系？今既御林军整编完毕，罪臣不知大王意图何为。”
李征瞩目此人许久，一笑道：“难为你还会为天子着想，你之意图孤知道了。”
徐光启不理会其中的揶揄只说：“大王乃万王之王，虽西洋诸王不能比也，中土诸王永居之下。如此滔天之富贵，罪臣以为，大王须当为子孙后代计。”
“好的。”李征笑容可掬，多余问道，“吴太后可有旨意？”
徐光启沉默了很久，颇为自嘲笑道：“西宫之权，乃是比肩太祖开国之大权，虽英雄不能抗争，何况那两位庶人之子哉？罪臣虽年迈昏聩，还不至于昏聩至此。”
“也是，吃了那么大的亏你们不能不长点教训，”李征道，“不过你保禄子也并非自己所说那么纯真，你没瞧得上二圣军事之才，你是想劝说孤放出御林军兵权，转由旁人统领。”
徐光启不否认，他认为这是一个阳谋。
而且就算他那个猜测是真的，西宫也必然要交出兵权。
天子从来孤寡家人，何曾有与人分享军权之君？
李征遂让他自回去，他自有计较。
当夜，丁王妃苦劝李征去诸王妃处，李征只好去陪阮妃。
次日一早，因昨日午朝没能商量出个结果，天子召开在京无论内外官员五品以上大朝。
此非常朝。
李征进宫，不少人以手加额。
皇帝奇怪，好好的日子你不在家休息跑宫里干什么？
李征启奏：“自上月御林军整编以来，如今以换防完毕。如今往后，南都以松江府、镇江府为东部重镇、以九江府、安庆府为西部重镇；北以徐州、扬州、凤阳为重镇，以棠邑为桥头堡，南部又有姑苏、杭州、宁国府（宣城）为南大门。”
皇帝点着头，你说的都没错，这是外围禁军驻扎的态势，各处禁军拱卫南都安全。
外部以禁军驻扎，南都则以两个王城野战部队、西宫所辖三大营一个军以及海师、水师部队为战略储备。
在内部便是整编完毕后的龙武、虎威、豹韬等六大营，以及改变完成后的五城兵马司所属部队保卫皇城安全。
这不是好好的吗你提这个干什么？
李征要求：“今禁军、野战军、水师海师部队受西宫所统辖，此朝野内外所定，乃非常规事。而御林军整改完毕后，如今为诸王妃所统辖，此更非常规事也。”
皇帝当时便怒了。
宰辅们使眼色，你当你儿子傻？
他要不是给谁挖坑就是准备宰了谁啊，你怎么还看不出来？
皇帝收到眼神，一琢磨也不对劲啊。
就是要给人挖坑那也不能让军权旁落。
便不自己做主，只让去请太上皇来。
太上皇得知大怒，出来就要骂人。
李征质问：“今以西宫督令御林军，将来怎么办？”
太上皇只张嘴不出声，是啊，这倒是个头疼的问题。
难不成第二代武烈王继续统领天下兵马，皇虞第六代天子反而要受制于人？
这也不合适啊主要是。
但他老人家是有办法的，便怒斥：“我们又不懂军事，你不自己去想办法解决找我们？回去，再敢提死给你看。”
李征对这种胡搅蛮缠也不是没办法。
他又不是没有做好准备。
西宫军权肯定不能留给下一代，太宗与第一代福王是亲兄弟，太上皇与第一代鲁王是亲兄弟而且还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到如今不也势同水火？
李征没想过自己有能力保证自己的后代和和睦睦，而且事关制度建设他不会把这种大事寄托在亲情羁绊上面。
便上奏章声称：“为子孙后代计，该做的不能留给后人。西宫暂掌天下兵马大权，无论马步水海、五方军垦，此处军权暂时归属西宫并无疑虑。然御林军敏感非常事，如今依旧以王妃为统帅，后人岂能不效仿乎？”
“乎你爷个头。”太上皇这下听明白了，就是说你怀疑朕的大重孙和一群小重孙会闹腾是不是？
你怎么对自己的后人就这么没信心呢？
李征不理，继续进言：“制度性建设绝不可寄托于所谓情分，今天下大定，此为开百代太平之时也。今日之暂时约定，未必不能为百代开风尚。是以御林军须改授旁人。”
然后要求：“然无能却居心叵测之人如过江之鲫，此等人不灭绝，西宫绝不放下军权。是以改建后之御林军六大营、五城兵马司所属部队，西宫有权且必须节制。”
太上皇大喜，哎哟你这可算是说了人话。
就是嘛，那五城兵马司如今被张文象管着，他是整天要防备被人给谋夺了军权，你得去镇压不臣之人。
于是群臣面面相觑，以为今日西宫要交权者无不瞠目结舌。
我们想让你交出御林军，最好让冯唐等老将去担任将军。
结果你是交出来了，但随手连同五城兵马司的那点兵权也给拿走了。
你这，你这不讲道理啊你这么大一个大王了。
皇帝当即降诏：“昭告天下：御林军六大营各设将军，以五方将军会同镇中将军统帅，属西宫。副官以天策将军、神策将军辅佐。即日起，拜永宁郡王以骠骑将军兼‘天策将军’，国舅加封镇中将军，拜神策将军。”
群臣之中，内阁外院根本不理睬。
这是乾纲独断的事情，哪个臣子敢伸手，你以为你徐光启啊，没职没权的糟老头一个？
别的臣子倒是想反对，可瞥见李征配长剑，掂量了一喜就都没敢说话。
想想这倒也是好事，至少把御林军统帅之权从西宫拉出来了不是？
那张文象不可能帮别人，秦良玉一直在西南，朝廷里的事情她绝对不太明白，那大家就有机会通过他们影响军事了。
遂兵部进言：“国舅既进神策将军，为御林军副将，五城兵马司……”
“再诏：大理寺卿、应天府尹阎应元，权且兼任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皇帝非但对这些臣子不予理睬，还干了一件缺德事，“扬州、淮安巡按御史林如海进南直隶州巡抚、加南直隶州知州，进礼部右侍郎，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领三司三班差役。”
好，这下连刑部刚建立起来的那点队伍都要拉走了。
林如海可不和外廷关系太密切！
刑部尚书刘宗周怒视那两个二百五，你们不作死就会死是不是？
问题是他还没办法反对。
敢反对，那支队伍连最起码的军械都拿不出来信不信。
可是不知情的官员觉着很好啊。
反正那队伍你刘宗周也不会让我们用来筹备反对皇帝的班底，给谁不是给？
反倒是西宫这一次亏大了。
秦良玉那是绝不政治站队的老将，想来御林军往后只能归国舅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