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亲戚婆媳两个又气又急有失望出了岔，也已经不是小孩子的陈瑞文心里可明白着呢。
荣宁二府今儿来的人是没有达到齐国公府的预期，可毕竟人来了不是？！
若她们不耐烦扔下寿礼要走，在座的超过一半可就不参加接下来的寿宴了！
这是相当要命的，齐国公府扛不住这么一下子。
此人能忍，他亲自去搬来了两把椅子先请贾敏与宝玉坐下。
老亲戚来气，让他们多站一会，杀杀她们的威风不行？
转念一想还真不行，今天来赏脸的都带着什么目的不用瞎猜。
但今天能来的人大都是奔着她“二府老亲戚”的身份来的。
贾敏从小跋扈，这要让她扔下寿礼就走那得出大事。
那不行，得让他们把事情给齐国公府办了才能走。
齐国公府有何要紧事？
真有一件非常要紧之事。
坐定后，与宾客们寒暄几句，老亲戚接到从荣府带过来的老嬷嬷家媳妇密报，二府的礼物非常普通。
这是相对于当年的荣宁二府而言。
当年二府但有四王八公当中某家有喜事，八百两因子的礼物是最基本的。
随着二府的没落，在这些事情上贾家更重视，不要说同为国公府，就是一些不怎么要紧但有交情的侯府，要送礼那也得一千五百两银子起步。
国公府乃至于王府那就更花钱了，王熙凤当家那几年，因中枢南下而骤然增多的送礼几乎让王熙凤天天为此发愁。
比如北静王府的老太肥去世那一次荣府就送了三千两银子，另外还送了一份厚礼。
那时候真没办法，送礼这种事往往谁送了主人家未必清楚记得。
但谁没送肯定会被清楚地记着。
那时候北静王府实际上是四王八公之首，甚至是六王八公之首，送礼当然要厚重。
那时候，这老亲戚可没少笑话二府寒酸。
再后来得知二府被抄没五百万两银子，老亲戚感慨之余多少也有点幸灾乐祸。
她是贾家的女儿，却不是二府的女儿，到了齐国公府她自觉彩果上了好日子，贾氏出了事，她并不感同身受。
可如今他们不是吃王宫的宝货吃的盆满钵满么？
那三个小妇人听说一月各自带回去的银子就有十数万两，算她们少点，少说也有个两三万两吧？
这都赶上齐国公府一季度的收入了，令人十分羡慕。
可劲儿怎么说也是贾氏的女儿过寿，两府怎么就送了那么一点寿礼？
市场价三两银子一份的寿桃肯定是不行的，就是关系再差也不能那么干，最起码的体面还是要维持的。
但寿桃不能少。
荣府会吃，厨房的厨娘手艺确实好，当年在北都没人不知道荣府厨下的水平最高，许多时候从荣府厨下出去的面点，一份寿桃十两银子也有的是人抢。
故此这次寿桃是荣府的厨房自己做的，就算它十两银子好了。
在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按说老亲戚是二府的姑娘，今日要过寿二府本该按照礼节给做一身上等的衣服。
最好是两府各代各房的当家太太亲手做。
这没有。
贾母就懒得搭理这个小姑子，她哪可能动手啊，连吩咐下去让各房看着办都没。
邢王二位夫人没见过那位老亲戚在家的时候是怎么个样子，可这些年且不说二府没落的时候齐国公府是什么态度，光两府在大报恩寺那段日子，齐国公府可做过人事？
似乎要表现他们与二府“恩断义绝”的决绝，齐国公府的奴仆对二府看的最紧，屡次逼问“家产”就齐国公府带的头。
所以她们哪可能给这老亲戚做衣服。
那完了，李纨王熙凤会搭理？
尤氏会搭理？
不说别的，贾蓉大婚之日这老亲戚也没去，尤氏好歹也是开国伯诰命，她岂能对这老亲戚客客气气的还给她送衣服。
所以，哪怕知道娘家的衣服在老亲戚的手里上意义极大也没人做。
这是第一个极大的不体面。
后面的更不用说，二府完全是按照民间送寿礼的标准置办的礼物，而且全都是工业品，不廉价，但无一不是市场上已经不少见的东西。
这就给齐国公府表露出一个态度，二府日落西山的时候你们落井下石，如今日子过好了，你也不要想沾上二府的光，没人会允许。
老亲戚心里又有了气，不看我情面，难不成连体面也不顾？
遂直言询问道：“别的都是其次，我听说二公配享太庙，这怎么也没跟我们说一声？我虽已是外姓，到底还是太公血脉，这种事应当告知我才是。”
贾敏不理，今日来赴宴的居然有林如海的同年，她与人家夫人正说话。
宝玉斟酌用词，尽量委婉解释道：“当日两府举办庆祝大宴，还是跟各家说了的。”
“我说的是专门使人来报知！”老亲戚责问，“贾政很忙，他也是给贾氏争了光我知道，贾敬在干什么？贾赦为什么也不来？”
“再不好，贾珍也该来。”媳妇也埋怨。
宝玉这下心里就不痛快了。
我都跟你说的这么明确了，你怎么还摆你老亲戚的架子？
他可使听家里说这老亲戚是个什么人了，也是亲眼见到了齐国公府的人当时在大报恩寺有多无耻。
那时候，你老亲戚怎么一言不发跟死了似的！
于是宝玉也夹枪带棒回道：“老封君莫非不知？大伯伯自弃红尘以来，难得如今奉诏回家过日子，又有王命在身岂能随意休沐？伯父每日出巡不敢有一日分毫懈怠，岂敢因亲戚而误了天家之事？”
至于贾敬，宝玉实言相告：“家父常言，贾氏非才德出众之家，为一心存厚事天子，外事休在意。”
这意思便是，你家有那么重要么让他们专门请假来给你通知？
但他这回说的是长辈还得客气一点，到为贾珍解释时便不用那么顾虑了。
宝玉通报：“珍大哥性子直，曾吃了不少苦，如今走不得那么远了。”
这话已经说到这地步了，按说陈家也该立马闭嘴才是。
当时在大报恩寺，贾珍可是被陈家的人用了手段逼问“家产”之事的。
今日他请假本来要来那是怕宝玉撑不起这场子，既贾敏亲自出面贾珍当然不会再出头。
他对齐国公府恨之入骨，岂能对他们客气。
可那老亲戚一听越发生气，竟责道：“自二侯走后两府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宝玉登时大怒，面上浮出一团红火，扬眉生硬地冷笑道：“我虽年幼，却知祖上一些事。二府自太公以来，唯有听一家之言，那便是天家。天家之外，非我不肖，然祖宗们何事应别家之命？诸王公里荣国为首，似乎这世上也还没那么一个能号令二公者，故何为听话？”
这话十分不客气，等于指着老亲戚的鼻子问：“你算哪根葱你想号令二府？”
只说完毕竟忐忑，是不是太张扬了？
“说得好！”贾敏笑道，“你这孩子也该听一听你姐姐的话才是，整日与人为善有什么好？人家都欺负你祖宗了你还一团和蔼可亲，那算什么？”
遂道：“老封君自小心不在家里，只怕是不知二府的。宝玉所言不错，这天下唯一能号令二府者，惟天家是也。”
她很不齿地嘲弄：“齐国公何许人也？二公马前老卒耳，我家祖先封侯之事，其人何在？号令二公？我朝太祖爷爷不似朱元璋有那么多义子，肃武王驾前也不曾有一个姓陈的义子，何言号令二府？又何言不听话？”
陈瑞文急的要哭，这两个老糊涂，你如今连最大的里子都没了，你争的什么面子？
不看这些宾客都变了脸色？
宝玉乃荣府凤凰，但在外面他还代表不了荣宁二府，贾琏都不行，只有贾珍能代表二府，他是贾氏族长。
可谁让人家宝二哥是西宫的小舅子呢，南都达官显贵无人不知这位在宫里几乎两三天去一趟，去了就很自在。
那是燕王妃胞弟，他翻了脸，西宫至少是会帮他发怒的。
更何况齐国公府如今是什么水平？西宫瞧都不瞧一眼的人家。
那人家帮自己的小舅子，而且还是极其宠爱的王妃的一母同胞就更不必有什么顾虑了。
何况随后贾敏这位荣府大小姐、一等侯夫人、学宫大祭酒也开了金口说话。
遂有宾客起身，以还有要事为由先行告辞。
陈瑞文苦苦挽留都留不住。
这些人可不傻，一个个都是捧高踩低的高手，你齐国公府我们固然只能仰望，可如今西宫十分高看之人当场掀桌子，那你齐国公府算什么？
一个破落户罢了。
跟你们要是再走近一点，那岂不是与二府、与林家走得更远了点？
贾敏便不说话，笑吟吟瞧着，大家都要走啊？
走好，我一会也要回去了。
……
眼看着宾客散尽，只齐国公府的一些小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浑身刺挠站在当地，老亲戚到底明白了一个事实。
如今的二府，还真不把齐国公府放在眼里。
人家只需要掀了桌子，齐国公府的所谓“门生故吏亲朋好友”立马作鸟兽散。
好死不死，探春还提了一件事。
本是齐国公府今日想“责令”贾珍甚至贾赦去办的。
探春看着众人散尽，环顾左右问道：“奇了，怎么没见你家二老爷？”
这一句话气得老亲戚眼前金星乱冒，媳妇粉面变色。
这荣府的三姑娘，她还真是个带刺儿的红玫瑰啊。
她欺人也不比贾敏差多少。
齐国公府二老爷是谁？
老亲戚嫡次子，当年他兄长早死他差点抢到了齐国公府的继承之权。
但这人算得上是士林出身，当时年纪轻轻，比贾敬小一轮，竟与贾敬一起中了科举，排名在贾敬之后，但那也算得上人才难得。
那是个十足的读书种子，与士林关系非常密切，齐国公府几乎是靠着他与士林，从而与外廷密切来往的。
可这人被投入顺天府大牢，至今还在关押。
中举之后，此人被礼部与翰林院以及出身的国子监以为人才难得，三年中枢效用还没到期便从翰林院外放为顺天府判官。
这一步走得太急，一时出了大事。
在任上，此人徇私枉法了。
大兴有一举人，与此人同年，也算是个地主豪绅，省试落地之后，此人“寄情山水”，在北都士林应得不少称赞，与齐国公府往来十分密切，那齐国公府的二公子公开宣称那是他最好的好朋友。
然那人无德。
科举落地后，他心情不好，一日吃了点酒便出去“散心”，见路上有一民女姿色过人，遂试图强占。
那女子反手便是一花锄，举人老爷当场被砍断了脖子。
作为好朋友，齐国公府二公子自然要为好朋友声讨。
他又是顺天府判官，对待一个小小的民女他还能有什么顾忌？
于是以蓄意谋杀，意图杀民女。
然而，当时的应天府府尹是太上皇的老臣，一看卷宗便发现了端倪。
这绝非谋杀。
按说到这个时候，二公子就该知道这件事不好办。
他是知道，但他紧接着办了一件找死的事情。
他竟鼓噪北都士林，以顺天府尹“疑似卖弄人情”弹劾并诋毁他。
这不是让太上皇震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