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颇为无语。
他怎么也没预料到,这董其昌是这么一个又老奸巨猾又决心果断的老油子。
钱谦益哭的梨花带雨,笑的跟花儿似的,主题意思就一个。
恭喜吾皇,贺喜吾皇,臣为吾皇喜极而泣啊!
但钱谦益就是钱谦益,这货根本没给自己揽责任。
他进了文华殿就直说,虽然事关重大臣不能瞎打听,也没敢乱猜测,可是正巧遇上董其昌那老滑头,是他说的,臣可没有瞎说乱猜!
“同喜同喜,”皇帝也只好笑纳钱谦益的恭贺,琢磨了一会道,“但是你们怎么就猜不到呢?”
“非老臣多言,”钱谦益指责,“后宫吴太后所为,天下少有人不知,谁敢妄加猜测?”
皇帝不接这个话头,想着人家既然知道了,索性透露:“倒也多亏吴太后想的长远,若不然肃毅王无后。”
“吴王妃与吴太后有关?”钱谦益一惊。
“不是,那是个宫女,连姓什么都不知道。”皇帝道,“亏得吴太后那会意图连接肃藩以为那两个打算把人暗暗送出去。不过吴太后也不知,那女子是个好人物,人家没想为戾太子与魏王后人做事。”
钱谦益愤然,他还是有最起码的一点道德的,故埋怨道:“吴太后只为一己之私,非太后至尊可以为者。”
“还跟她计较什么?一个什么也没有了的老妇人,”皇帝道,“朕还担心将来她连祖坟都进不去。”
“很可能!”钱谦益笑道,“储君嫉恶如仇,只怕是容不下这样人。不过毕竟天心正大光明,老臣倒觉着这些事不必担忧。陛下,此次乡试乃至明年科举只怕要多留心,士林之谋粗鄙短浅,但若叫他们得手了,老臣只怕杂学科举之事反倒要被传统科举拖后腿。”
今既明确了立场,钱谦益倒也不瞒着,与皇帝直言道:“现行阶段,没有什么比儒学更能维持一统。儒学再不好,其作用有三,一者给天下人一个出路,是所谓科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独木桥总是能过河的。”
皇帝认可:“我儿子也是这么想的。”
钱谦益笑道:“储君远见,群臣不及。这第二么,科举者,中举能有几人?能中者为头羊,落第者如牛马,这些读了书有心气之人虽抱团而以为士林,其实内部勾心斗角不迭,这种分层次之事看着给了读书人一个身份,然身份有高低,他们合不来。”
“这不是好事。”皇帝评价,“儒学不能把人心聚在一块往前推,早晚是要出问题的。”
“吾皇圣明!”钱谦益叹息道,“如唐宋之时,天灾虽然不少,但毕竟十年总有两三年风调雨顺。若风调雨顺,则民心安定。但如今灾荒不断,此天事,非人为,儒学不能在这时候增加收成,这是最大弊端。”
“应该说,儒学体系之下组织之力不能满足这种环境之生产。”皇帝笑道,“那么第三?”
“儒生科举,非不可替代。”钱谦益启奏,“陛下,不可替代者才是最大问题。人言科举中举者牧天下人,然可为州牧者,未必便只能是士人。功勋集团、军功集团都能做到。因此科举须分心,对皇权有利。”
他进而谏言:“三代以降仁和圣明如陛下者不能有,老臣以为吾皇正当整改科举、以杂学为新鲜血液丰富壮大科举而成就圣主。陛下,杂学是好,可天下哪有只好不坏的学问?若是杂学没有了约束,试看今日之西洋,他们诸国能合为一国?其杂学与神学搅合,红毛鬼自以为是一把利剑,然神学驾驭得了杂学?杂学必然反对神学。”
是以钱谦益以为:“如此相背离之学问,只怕要在不能对外扩张之际相互为敌,终究使之走上闭关自守以掩耳盗铃歧途。”
皇帝询问:“卿以为儒学科举与杂学糅合而为何?”
“用,实用。”钱谦益笃定,“学问要用,有用则有生命。陛下,儒学本是不怕被使用的,只不过士林不想让儒学实用,若实用,他们是藏不住尾巴的。可学问本身不是那样,因此以杂学糅杂其中,官学定新儒学以为国学,臣以为好处有三。”
“直言。”皇帝靠着龙椅扶手笑道。
钱谦益道:“一者,天下人就那么点,若保留旧儒学士林而养活之,同时还要推行杂学,则必然加重学子数量,这会加深朝廷负担。朝廷负担过重只能掳掠于民,长此以往杂学所创财富才翻倍,要坐而论道吃这些财富的人数却增加了十倍百倍,国运其能久乎?”
顿了顿见皇帝听的很认真,钱谦益才接着又道:“这第二,如今推行杂学乃至要以之为科举内容,乃天子与百官相争,此政争、权争而非道争,也在削弱国朝实力。臣以为朝廷可以内斗,外廷可以争权,然当今天下,我皇虞幅员辽阔,乃尧舜以来疆域最广、行政最复杂之时候。这时候,别人可以争权,可以夺利,吾皇不可。”
“国家总要有人掌舵,以使汉家向外发力的,卿此言有理。”皇帝赞同。
但问题是没有那么多精力啊。
“老臣不赞同。”钱谦益笑道,“我皇虞当今三龙同朝,太上慈爱,吾皇中和,而储君至仁至孝,真可谓三代勠力,内无积怨。当此之时,吾皇掌中枢,太上时常提醒,已尽得娲皇之力而全政权之一统。外有储君号令百万精锐,天下英雄俯首,而无威胁神器之人。”
是吧?
皇帝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倒没想过在儒学之中糅合杂学。
钱谦益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还有第三,”钱谦益道,“陛下,我朝武德之隆,虽强汉盛唐亦不如。然治理天下,文武不可失调,若陛下不能全士农工商之力而成就文治至极,老臣担心储君将来要更加费心,这不是储君之福分。”
他大胆劝谏:“臣非神棍,只看事实。如今事实便是,储君精力旺盛,王妃之众实属我朝历代帝王之最,岂子孙能不昌盛?到那时纵只看嫡子,莫非丁王妃生不出三五个七八个儿子来?到时都是人才,如何一一安置?是以若不能在吾皇时代解决这些外部压力,到时候恐怕,恐怕不太好。”
皇帝一惊,这他还没想,可这话有道理啊。
那确实得赶紧想办法把这一代人应该解决的解决干净,要不然到时候内有皇子争夺神器、外有蓬勃兴起的杂学与被打成反派的儒学士林,还有西洋红毛鬼。
皇帝想想都觉着头疼,这要都留给儿子去面对那怎么行呢。
遂诏内阁来见,然后范景文无语。
老夫本以为钱谦益是个棒槌,结果这厮奸猾至此。
原以为董其昌这老匹夫就是个山炮,结果他决断敏锐到了这个地步。
那这么算下来,就老夫才是那个老实人?
周延儒听了钱谦益再言,沉吟不决。
这钱谦益可不全都是公心啊,他这也是在进攻。
他要的是入阁。
准?
不得不准。
既钱谦益得知机密,也有更大的图谋,又与士林反目成仇了,那就该让他去处理儒学改革与士林改造那档子事。
再算算自己的年纪,周延儒便启奏:“陛下,做事须用人。”
“首辅有气度。”皇帝赞许,而后问群臣,“太子之意,内阁要参与决断国家大事,宰辅不能是双数。礼部尚书入阁,还须一人,谁合适?”
如今的内阁,周延儒自是宰辅,温体仁等同常务。
因时代需要,胡应台与孙承宗为兵相,范景文乃御史大夫。
若以钱谦益进内阁拜宰辅管文化科举与卫生事务,那就还需要有一个负责别的类别的宰辅才行。
李征与皇帝商量过,他认为内阁应该有九个人到十一个人,巨变在即,内阁没有人是不行的,也不能把外廷完全排除在外。
孙承宗暗暗推算,他一片公心没有为自己想。
如此推算一番,孙承宗进言:“礼部尚书既入阁,臣以为不必兼任礼部尚书,须领礼部而为文相。此外,储君言国家不能少计相,然此相位之重极为要紧,为后人计,臣以为应当以次辅兼领,此外再设立工相。”
“卿当兼任。”皇帝连忙道,“次辅兼任计相,卿以工相如何?”
“老臣得吾皇隆恩多矣,何必再计较名位。”孙承宗笑道,“陛下,今女子为将者多矣,为相如何不好?”
群臣错愕,孙宰辅你这是……
可仔细一想也对啊,当今天下女子封侯者众多,秦良玉与七位郡主封王,那更是古来没有的事情。
那女子拜相怎么了?
温体仁遂进言:“臣赞同,不过,臣处理内阁机要,还要监察外院,只怕有心无力于计算经济一道。臣以为,军兵之事,上有储君总领,以胡阁老协助足以,孙阁老全才,须当为国家担当。至于工相之位,天下技术哪里有比宫里精良的?也应当只是辅佐,秦良玉足矣。”
正这时,李征与董其昌进宫来见。
群臣询问,李征错愕。
你们怎么这么奸臣?
你得让我这个权臣来推举女子拜相一事进展啊。
董其昌见状笑道:“女子封候拜将,也不见天下士人有什么反对的。”
“思白先生归来,可视为士林转变。”皇帝问,“儿子,此事要庆贺才是。”
“乡试之后不迟,”李征进言,“思白先生文化斐然,素有天下之望,若以之为三公并无不妥。另外袁老先生休养多日,若以之入阁参与机密,倒也不算是劳心劳力。”
“袁可立入阁无可厚非,可做什么?”温体仁询问。
“工程建造与四边开垦,诸位可别忘了,纵如西域之地,那可也不是熟地。袁老先生威望卓著、执法严厉,工程建造与民垦之事他担当得起。”李征要求,“这不是工相一人所能管的,工相如今最要紧的是管好卫生那一块,我看厂卫密报中说,如今江北好一点,江南出生率不低,存活率太低了。”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秦良玉以女子之身为工相,掌天下卫生事务,这也是减弱威严性的好事。
那应该还有一个,做什么?
李征琢磨了一下看了看皇帝,皇帝也笑了。
我儿子想的跟我一样,这才叫父子连心呢。
遂诏命:“那就不要等大朝决定了,今日定的事情今日便推行出去。诏,秦良玉以武英殿大学士入阁为宰辅,掌卫生事务;钱谦益辞礼部尚书,以文华殿大学士入阁掌科举、文教事务;袁可立以太傅、华盖殿大学士入阁,掌天下工程建造、道路修通事务。”
又诏命:“阮大铖以鸿胪寺卿进礼部尚书,暂兼任鸿胪寺卿,授亚中大夫、升中大夫,加大中大夫。”
这是从三品文散官,阮大铖资历太浅没法随晋升礼部尚书而晋升正三品。
另外诏命重申:“都察院左都御史范景文掌天下风宪,领三司,授荣禄大夫,升光禄大夫,总督内外百官、衙署;右都御史左光斗督军纪,授中奉大夫、升通奉大夫;左佥都御史杨涟兼督外院、中枢六部九卿、南都,授通议大夫、加正议大夫。”
这下群臣都知道了第九位拜相的人了。
谁?
诏书传到荣国府,老贾家被震惊的瞠目结舌。
政老爷拜相?
嗯,贾政拜相了。
不过他不负责具体事务,天子诏命通政使进正二品,使入阁为专职宰辅,只负责通政司事务。
政老爷是通政使,这几年一直干得不错,这次进谨身殿大学士、加从二品中奉大夫、升通奉大夫,拜相。
可问题是,老太太惊呆了半天也质疑:“他有那个才能?”
那没办法,李征万分喜爱元春,对政老爷也不免多有提点,这一次政老爷拜相他不反对,那基本上就没人反对了。
不过温体仁很会做人,他认为贾政至少忠心耿耿,对通政司那一块十分熟悉,因此请求政老爷作他的副手。
主要是不怕,温体仁压根就不怕贾政和他争权,他没那个才能。
诏书下达,贾政在千步廊外等候,秦良玉与袁可立到达后,这两位也都很震撼。
这一次,天子与内阁可算是下了决心,增加内阁人数不说,分工也明确了。
这都是其次,但女子拜相千古未有,这可是大事。
正因为此事才是大事,贾政都没觉着自己拜相有什么问题。
真的,比起秦良玉拜相,政老爷认为自己这都不算什么。
不就是做好上情下达下情上达天听么,这活儿他熟练。
到了文华殿,见李征也在,三人才觉放心。
袁可立惊道:“陛下,诸位,何至于如此急躁?”
别的都好说,钱谦益拜相,这有点……
这老小子虽然与府上往来非常多,可他是个滑头啊。
钱谦益跟袁可立透露过要发展新儒学的事情,袁可立深以为然。
可这事儿,这你钱谦益能干得了?你有那个能耐还是有那个魄力,或者你决心与士林决裂?
皇帝一通报,袁可立哭笑不得。
哦,合着还有这么个原因?
他果断进言:“既如此,军事也不可忽视。老臣以为,当今之时,内外五军都督府应当明确首脑。此外,两广总督也该定了。”
皇帝不想管,军事上儿子说了算。
李征也不管,就让群臣商议。
没人想伸手到他的地盘上。
遂在群臣建议下,七位郡主分领兵种内五军(马步水炮海)及战区外五军(前后左右中)之中的中军都督府都督。
大郡主李问剑以车骑将军进特进骠骑将军,拜副大都督,加上柱国,以原职再领内外五军都督府掌印,位同三公。
另外六位郡主以车骑将军进骠骑将军。
二郡主李洗剑加上柱国,以原职再领御林军、总马军都督府。
三郡主李持剑加上柱国,以原职再领南都禁军、总步兵都督府。
四郡主李横剑加上柱国,以原职再领中军、总水师都督府。
五郡主李负剑加上柱国,以原职再领炮兵都督府,遥领北都武烈大营、禁军。
六郡主李观剑加上柱国,以原职再领海军都督府,遥领京兆府禁军、平凉府野战军。
七郡主李心剑加上柱国,以原职再领天下军垦、四边屯垦、以中军都督府都督再领栖霞王城、棠邑王城野战集群。
同时,李绍这位大宗正这次也没闲着,天子强诏,进李绍太保、少保、太子太保、太子少保,加骠骑将军,再加上柱国,领宗正府、兼内帑总督、兼天下皇庄大巡检使。
上柱国是超品勋爵,之下才是正一品左右柱国、从一品柱国。
骠骑将军、车骑将军以及更高的特进骠骑将军更是从武散官中撤销,专门设立为正一品、从一品以及超品军衔。
正二品军衔以征字打头,如征西将军、征北将军等,从二品以镇字号打头。
之下是前后左右中五军将军,为正三品军衔;从三品军衔为龙武、凤翔、虎威、豹韬等。
再下就是汉唐时代的“杂号将军”如荡寇将军、伏波将军等。
这套标准暂时还没有实行,今日算是第一次真正使用。
今肃藩众将皆正一品,李问剑更是超品军衔,众人很不安。
李绍与七位郡主苦劝,皇帝听若未闻。
连你们都信不过,老李家还能有谁信得过?
众人又目视李征,李征再加:“肃藩子弟,爵位晋升一级。”
李绍大怒,这样一来得进封多少郡王?
他以死相逼,遂只好镇国将军加奉国将军、奉国将军加镇国中尉,原镇国中尉进奉国将军,原奉国中尉进镇国中尉。
这下肃藩没镇国中尉了。
然皇帝又诏,肃藩女儿,不在了的转诰命为镇国将军祭祀,在世的无论在不在军中俱进镇国中尉,有军功的进奉国将军。
……
肃藩有没有军功的女子么?
一个都没有!
父母战死了,女儿提着刀出嘉峪关去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