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请全天下军管区开中小学堂。
他知道这不可能,就算中军物资充沛,就算内帑积攒不计其数也不可能,人太少。
各边地军管区但凡要开中小学堂,那也只能在城市之中而不可能在乡村。
乡村只能是小学堂,若人口不多的乡镇,连处级中学堂也开不了。
不划算,有那钱还不如留出来给学生补贴让去城市高级学堂宿读。
所以钱谦益这是在声势浩大地先反对遍地搞新式教育。
而且他说的可是边地军管地区,中原各地他是一句也不提。
所以李征对他的评价就是:“礼部尚书还真是既不想为天下先,又不想居人人之后。”
钱谦益毫不脸红,我就是这么一个滑头,我就是这么一条汉子,反正你又不会支持我入阁,是不是?
皇帝莞尔,若是在隆治三年以前,他还真得考虑让钱谦益入阁以缓解士林的压力。
如今哪里用得着,钱谦益作为礼部尚书是可以的,但要作为宰辅,他连周延儒温体仁这两个被士林抨击为奸臣的宰辅都大大的不如,十分的不如。
遂道:“礼部不要想伸手到军管地区了,军管地区用什么人,是用什么发令,此朕之决,而非前朝廷议。”
钱谦益不惊反喜,皇帝要硬气了?
军管地区那不是军令出西宫法旨么?
群臣之中多有惊喜的,便都看李征脸色。
你高兴不高兴?
李征理都没理,就看着钱谦益直琢磨。
这个人,你说他不办事吧,他还是办了一点事的。
如今能从礼部下手逐步拆解江南地主文人联盟,这钱谦益哪怕出于私心也得这么干。
他不能让别的士林领袖对他的地位产生威胁。
所以他这个礼部尚书别看不声不响没做什么,背地里小手段可多得很。
可要说这是个人才,他距离地主文人掘墓人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么一个矛盾的人,纠结的人,既要又要还要的人,李征都舍不得把他给弄出外廷官员序列了。
有这么一个人在,乐子可不少。
遂道:“礼部既起了个头,连日来外廷内廷议论西宫之事也颇有一些荒谬,今日正好大朝,那便议一议西宫学宫与高、初中级学校及小学好了。”
司礼监下发昨天通过通政司递交的奏本,群臣人手一份。
不知情的打开一看,这武烈奏本还真是简单直接至极啊。
开篇便是主体,中间论述必要性与推行可行性,最后汇聚“此时可行”的论断。
全篇没一句废话,全都是要点。
内阁昨晚便议论过了,宰辅们的意思是可以试验一下看看。
六部九卿也没什么意见。
然而,知情的都不想说话。
那是西宫学堂?
那是潜邸班底,说不定未来三十年后,执掌国家牛耳者就从如今西宫学堂那些小子里面选拔。
那你得也给大家一点机会啊,不能只紧着你熟悉的那几家培养人才。
这也不怪群臣想得多甚至有些过分的狂想。
按照传统规矩,东宫本该有一套班底随时能够替补外廷。
西宫是不用这个的,人家用不着培养所谓自己人。
外廷群臣,哪一个敢对西宫过分地排斥?
说句不好听的,排斥西宫,那只能让外廷的权力越来越小。
所以知情的人不能不多想,这是不是太子要为未来三五十年培养人才啊?
既是要培养未来的外廷班底,那别人家孩子能去西宫门下就学,从小就开始接受储君的亲手培育。
为什么自己家孩子就不能有这么好的机会?
是以知情的群臣默不作声,反倒是不知情的首先赞同。
挡不住,西宫要办自己的学校,外廷根本没那个实力阻挡。
而且人家若是以西宫私学为名,根本不让外廷参与讨论,人家照样能培养出自己的班底。
故此都察院先赞同,然后提出别的要求。
左光斗出班启奏:“西宫私学而已,本不该在大朝之时廷议。然武烈王素来赤忱,以此事廷议,必然是一片公心,绝非有些人所谓‘养牧私兵,暗藏祸心’之举。”
皇帝连忙道:“对对对,就是这么个道理,多公心昭然啊。”
“故臣有一言,”左光斗转向李征要求,“大王既公心昭然,那么绝不可关起门来搞新式教育实验。微臣之见,应当使内廷掌握管理。”
李征赞许:“右佥都御史是良言,就该这么办。”
左光斗笑道:“既然如此,微臣虽不堪重用,却也做得了学宫督导。”
“可,”李征建议,“可加右佥都御史天下总督学之任,凡天下包括军管地区教学营私舞弊事,总督学当弹劾,以三司法办。”
左光斗不由挠着鬓发,这不对啊,我是想防着你这个有可能当摄政王的权臣。
结果你大大方方敞开了让我来监督?
他眨着眼睛,努力试图让皇帝明白他的意思。
皇帝笑道:“右佥都御史虽无调理之能,却是个清白忠贞之臣。天下总督学一职,只怕只凭清白忠贞是无法做好的。”
“陛下圣明!”左光斗大喜。
他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果真让他当总督学,他镇不住场子。
作为一个纯粹的事务性官员他行,可这总督学必须能压制得住朝野内外所有人。
这活儿谁干?
范景文要出列启奏以西宫督导。
那不行。
李征既没那个功夫,也不想连这点事都管了。
皇帝当然不舍得儿子那么辛苦,便点了名:“我朝有两朝帝师、天下名臣,朝野内外哪个不服?况太傅者不当只为小小的帝师教导天子,而当为天下读书人师范。”
遂诏:“总督学之说不为官职而只为权责范畴,即日起,国朝以少傅、少师、少保督天下学问纪律。太傅袁可立威望隆重、年高德劭,加少傅、少师,总督天下学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左光斗进右都御史,加少保为太傅佐贰官。”
两个老臣急忙奉诏。
皇帝与李征商议:“内阁只以四个人只怕不够,都察院位高权重,不可不参与谋国。”
“是。”李征赞同。
天子遂诏:“自隆治十年九月十五,国朝都察院左都御史若加太子三公,进内阁为宰辅,位列四宰辅之后;若加太子三师,准入内阁参与机密。今都察院左都御史范景文忠贞耿直,进文华殿大学士,加太子太傅,进少傅,入为阁臣。”
范景文大礼拜领,群臣一起恭贺,自多有羡慕者。
皇帝又诏:“朕每念历朝历代得失,无不以内外之权争斗而致使国破家亡为殷鉴。本朝自太祖皇帝以来,内廷与外廷之争从无停息,此非国家之福,而为万民之痛。”
遂昭告:“自隆治四年、五年来,朕特设置枢密院以为五军都督府及兵部调和,事实证明,枢密院之设立极好。以此类推,即日起朕特设外廷如下。”
外廷之首,以大学士而为宰辅,首辅以奉天殿大学士加尚书令督六部;次辅以华盖殿大学士辅佐朝政,为首辅替补。再次辅以谨身殿大学士加领尚书令督九卿,再次辅以谨身殿大学士或武英殿大学士加兵部尚书、枢密院枢密使督军事。
再次辅便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总领天下风宪,但这要进文华殿大学士、加太子三公。
若有需要,可再增设大学士以为内阁宰辅。
“内阁之下,增设外院以为内阁替补。”皇帝诏令,“入外院为内阁替补者,俱须进殿阁学士、或进太子三师。”
是以加通政使贾政文华殿学士,以通政使、枢密院枢密副使为外院之首。
加吏部尚书焦源溥文华殿学士,以吏部尚书号称“天官”,实则为外院之首领。
加礼部尚书钱谦益文华殿学士、鸿胪寺卿阮大铖东阁学士,掌天下文学事。
加户部尚书方岳贡谨身殿学士,以户部尚书号称“地官”掌握天下财税,受内阁直接管辖。
加刑部尚书刘宗周谨身殿学士,以刑部尚书号称“秋官”;加都察院右都御史左光斗、左佥都御史杨涟华盖殿学士,大理寺卿谨身殿学士,共掌天下刑名律法制定及执行。
加工部尚书郑三俊武英殿学士,以工部尚书号称“人官”,会同内廷总天下技术工艺。
又加应天府尹阎应元东阁学士,顺天府尹空缺,但也加东阁学士入为内院首脑。
在这李征提了一个新职务。
暂时科教文卫体还不适合放在一起,但卫生事业必将越来越凸显重要性。
“主卫生之大臣,现阶段不应当次于中枢外院。”李征要求,“此外,道路建设之掌管大臣也当至少有九卿之位。”
升官了的钱谦益并不是很高兴,外廷的权力就那么一点,外廷中枢的人多了,必然要加剧争斗,他就算不当这个外院大臣,他也是内阁的顺序替补重要成员。
如今又要加大臣,钱谦益心中不快,请教道:“道路建设乃军中所辖,内阁既有兵部尚书,又何必再增设一人进外院?何况卫生之事,各部、院相互联系便是,何必再增设臣工?”
“打个比方吧,”李征道,“卫生发展得好,从小处来说,钱尚书还能活多少年我们说了算。从大处来说,钱尚书妻妾再生儿子,脑袋是方的是圆的我们说了算。”
群臣哑然。
真是一个形象而闻名的骂人方式啊,这不就是说钱谦益家的子孙脑袋都在生产的时候被那什么夹过,如今都是方脑袋么?
钱谦益不觉着有什么羞辱,本着科学的精神他询问:“这话从何说起?”
“钱尚书应该多往民间走走,或者多问问志同道合之人,看看这些你所熟知之家每次妇女临盆有多少难产而死。这是接生,伺候产妇恢复,直接关系到婴儿存活与成长保证。”李征责问,“内帑给产妇补贴要下发,钱尚书能保证大部分都能顺利发放到人手?”
发放生产补贴?
周延儒立马道:“内阁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