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应梁不是写不出诗来。
但他有一个毛病总也改不了。
无论做什么事,他似乎总是比别人后知后觉。
今天这斗诗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二圣要夺西宫战功的节奏。
再加上今日所见让他很忧虑。
士林与文臣被针对,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西宫似乎对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没有清醒的认识,这是自取其祸。
所以丁应梁没敢动笔写,当然也有避免周家贾家尴尬的考虑。
西宫后宫一定要团结,一定不能闹什么矛盾,诸王妃各自有封号,你们将来有了儿子就都有亲王爵要嗣爵,用不着彼此斗争。
那若是他写出还不差的诗词文章来,贾政是不如他的,周家也没那个能耐,那不就成了西宫后宫彼此出彩的出彩丢人的丢人了么。
所以他没写。
写不出来大不了自己被人嘲笑不入流的举人,那没什么。
写出来反倒容易引起内讧,那是实实在在的吃亏,这不行。
他没写,丁夫人也没写,丁真仪自然也是没有写的。
在轻歌曼舞中,于是大家都忙。
评审诗词的评审诗词,瞧歌舞的瞧歌舞。
宴会正式开始后,歌舞类型也增加了。
有一支《武王入阵图》,这是从太祖皇帝时代变编排出来的舞蹈,描绘的是忠武肃武王破河北明军的事情。
太祖下金陵,以肃武王为大将自山西东征河北,以荣宁二公为副将自金陵出兵山东,两路大军进军北都。
那场战争中,因残元南下,肃武王与居庸关枪挑数十人,旋杀入元军,为接下来扫灭前明打下了安全的外部环境。
那一战之后,荣公铁鞭打前明战将十数人,北都翌日得手。
这是太祖皇帝麾下最有武力的两个猛将,武王为首。
这一支《武王入阵图》也是每次庙堂宴会的曲目必须要表演出来。
李征瞧得有点索然无味。
这是一支改编过很多次,有点按照文臣意图改编的舞蹈。
开国功臣里,武王素来被称之为“关张之能”,作战风格有点类似于关公,很喜欢玩破袭战与不对等作战。
但武王最被敌人忌惮的是伺机破阵的能力,如关公斩颜良那一战。
当时居庸关外一战,武王毕竟是战场统帅,他岂肯轻易与敌人玩单挑。
那是在观阵之后,武王笃定单挑杀敌敌人可造成突骑破阵的机会才冒险与元军单挑的。
国朝初年的《武王入阵图》就是这么演的,可如今搞成了什么凭个人勇武的逞能。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在武王军中设置一个类似于刘伯温的角色,一边增加传奇色彩一边降低开国武王的历史功绩?
于是他昏昏欲睡。
李绍就有点担忧。
储君似乎对武王开国之功不认同啊。
诸王自后宫回来后,李绍悄悄与李问剑示意:“怎么睡着了?这歌舞……”
“换我我也睡着,有些人居心叵测胡编乱造,这还有什么好看的?”李问剑嗤之以鼻。
李绍不懂。
“有什么不懂的?武王破阵是精心计算过后的战略决策,而不是冒险逞能的战术决定。这支舞本来表的只是武王破阵之力,你瞧如今都改成了什么?”李洗剑骂道,“我看照这么下去,当年军中并无太多功劳的那帮文人得上天了。”
李绍恍然大悟,不错。
张居正俨然有被如今的士林神话的迹象,各种话本戏本中,他张居正俨然一直在太祖皇帝身边出谋划策的首席谋士。
这不扯淡么。
张居正那会是管钱粮的,而且头上还有军官。
在军事方面,张居正基本上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不是不给他,是他没那本事。
如今,士林这帮鸟人又意图从《武王入阵图》着手,在当时各路大军统帅身边塑造一个甚至几个士人让他们作战争谋划,武王及荣宁二公这些开国名将反倒要成为配角。
岂有此理!
“可是这歌舞不是宫廷编练的么?”李绍奇怪。
李心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被人家渗透了呗。”
秦良玉不懂这些,打仗她是名将,这些事她是大大的外行。
既听到如此,秦良玉便询问:“若不然废除这歌舞?”
“那怎么行呢,也不过是‘拨乱反正,澄清真相’八个字而已。”李问剑笑道,“如今仗该打的都打得差不多了,瞧着吧,这些事过不了几年就被处理好了。”
储君会这些?
秦良玉不太乐观,这是传统士林的自留地啊。
要想和他们在这方面打擂台,那可不是一般的困难。
她不看好,七位郡主可眉开眼笑。
李持剑道:“西宫如今没有这方面的人才,可外面有啊。”
“有的是!”水圭力荐,“小女很擅长这个。”
瞎说!
世家大族的大小姐绝不可能擅长这些,尤其是舞蹈。
看得多了,理论评价能力超绝那没问题。
可要自己亲自下场绝不可能,这不是兴趣和天赋能办到的事。
郡王府的嫡长女,那就没可能换上舞者的衣服亲自去学舞蹈,传出去王府就成了下九流了。
肃藩诸王说的其实是秦淮九绝。
“你家女儿若是从小学这个,你趁早与东南海商联姻罢。”李问剑道,“民间女子学这个作王妃可以,王府嫡长女擅长这个你是想一辈子当舞者了。”
“北静王,你家女儿莫不是又是一个义女?”李负剑责问。
水圭吓得慌忙双手乱摇,一着急差点把大事儿给忘了。
遂急忙改口:“只是看过的多了才懂一点。”
底下交头接耳,李征悠然靠着椅背入睡。
曲子不错,摒弃以琵琶为主的传统军曲风格,反而借助大鼓与秦筝,以唢呐之声层层拔高塑造氛围,这是妙手。
他一睡着,皇帝连忙要叫醒让他去白虎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