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顾媚抹着眼泪道。
侍女大喜。
卞敏无语,挑明了道:“斥退董白,那反倒是到此为止,不再与之有直接接触。但若连瞧你一眼都不肯,那才是大问题。”
侍女便抹着眼泪跑了。
她也不笨,既卞敏说得这么明确了她岂能不懂事理?
卞敏见蠢人走了,才与几个提醒道:“如今只是西宫对我们这些人生了厌恶之意,别忘了皇宫还给我们赏赐过锦缎。”
……
她不说还好,说起这个柳如是都吓哭了。
不要说名伎不在乎这些东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在皇虞这块热土生活,是个人就脱离不了皇家的雷霆雨露之笼罩。
前儿既欢天喜地她们收了宫里的赏赐,这些天来她们再做什么?
一边既要宫里的荫庇,一边又与宫里要针对的群体勾勾搭搭。
说不好听点,这叫恶习难改旧病复发。
说更不好听点这就叫“顽冥不化对抗天意”。
卞玉京摇动拂尘询问:“西宫所要之话本剧本,可写出一两本了?”
顾媚直摇头。
“完了。”卞氏姐妹起身就走。
本来还想蹭一点义气,没想到这三个完全没当回事。
顾媚愠怒,柳如是慌忙一把拉住这对姐妹花。
又给顾媚使了个眼色。
你傻啊?
这姐妹两个精的跟官僚似的,你真以为她们没准备来的?
顾媚当时没反应过来。
柳如是一手拖住一个,赔着笑脸恳求道:“好妹妹,我知道你们定然有佳作。如此,你们出大力,我们想法子求见西宫,这时候我们都走投无路,应当同心戮力才是,万不可藏心思。”
顾媚:“……”
我这脑子,这里面怎么叮呤咣啷就没存点智慧呢。
那姐妹花找来,明摆着是带着准备的。
我还把她们当善人,以为她们失望要走。
便也赔了笑脸恳求:“但凡有,怎么送去宫里我们设法,无论剧本话本,俱以你二位为首好不好?”
那姐妹二人方有了笑脸。
卞玉京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册子,一剧本,一话本,一个题材,名《推魏碑》。
这是一段公案,说的是唐太宗在魏征去世后推翻了写给魏征的墓碑的事情。
一般民间野史说,这是唐太宗受够了魏征的欺负,所以在他死后出一口恶气。
实则魏征举荐的侯君集与杜正伦参与太子李承乾谋反,杜正伦又与魏征同是河东望族出身,唐太宗便怀疑魏征在举荐贤良的时候存了举荐同郡望族的私心。
再后来又得知了魏征写过的谏辞曾拿给褚遂良看,唐太宗自然很生气,于是推掉了魏征的墓碑。
凡此种种令人眼花缭乱无法分辨真假。
卞氏姐妹的《推魏碑》很讨巧的不取这些争议较多的说法,而是以唐太宗在魏征去世后的两年(贞观十九年)亲征高丽为切入点。
但剧本通篇不讲战争,却以古今唯一一位以皇后之礼下葬的新城公主的婚事为主线。
然即便如此,全篇也没有通篇叙述公主婚姻之事,话题始终围绕着“愿求五姓女,不要天家妇”而展开。
这剧本从贞观十七年魏征墓碑被推翻,开篇便明确当时还是衡山郡公主的少女与魏征之子结束婚约,整个剧本过程公主始终参与,一直到太宗诏书传回,重新树立魏征墓碑结束,通篇就讲一件事。
那便是“文采斐然、人才济济”的“五姓”在魏征墓碑被推翻一事上的诸多作为,以及太宗皇帝灭高丽之战前的“忧虑不已”与战后的“抚膺称快”。
这剧本似乎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似乎什么都没映射,又什么都映射了。
尤其五姓“天下事在我等而不在君王”之言,与皇虞百年来士林之音何其相像。
卞玉京狡猾就狡猾在不指名道姓欺负死人不会辩解,她的剧本中就算是五姓郡望不也没有坏的透顶?
可她的剧本里塑造了一个从未出场但有情有义情感充沛的唐太宗,也塑造了一个富贵之至又温柔可亲的天潢贵胄。
同时还顺带着塑造了一个表面受气包背地里极有主见的晋王李治。
在这三个天潢贵胄的衬托之下,五姓郡望虽然不面目可憎、却也无耻的让人想打死他们的形象跃然舞台。
这一出戏里谁是好的谁是坏的,看官自己去辨认。
谁要对号入座,卞氏姐妹花还真就不拦着。
尤其江南士林大地主们。
粗略看过,已是日落时分。
顾媚合上剧本有些不安。
这剧本好是好,可大结局你怎么把张太岳临死前非要给自己的谥号定为文正的事情给衍化映射出来了?
“是不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顾媚担忧,“若如此,一旦西宫不容……”
“那就等死好了。”卞赛十分不喜悦地愤然责道。
卞玉京没搭理她。
柳如是稍作踟蹰,纤手拍在了剧本上。
就这个,不用删改了。
“是有些太激进了,可是谁让我们这些天做了糊涂事了。”柳如是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