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阮大铖和苏泓相约去前朝花园散步。
刚出门,贾政慢悠悠也出来了。
“存周兄哪里去?”阮大铖笑道。
贾政一看,巧儿了!
“正要去赏花,前朝花园培养了一些新品菊花。”贾政拱手,“两位也去?”
“今夜大宴,左右也闲着等,便要去走走。同去。”苏泓笑道。
进了门,贾政才说他为什么出来散心。
甄家来了。
甄应嘉夫妇与小宗,带着甄宝玉等小字辈前来拜访。
甄家没资格参加大宴,但这个时候来拜访,那显然没安好心。
至少贾政认为甄家没安好心。
这不,贾赦都不让他在家待着,亲自把他给赶了出来。
“开国侯如今是越活越明白了。”阮大铖夸赞。
“明摆着写在脸上的来意,家兄岂能看不出来。”贾政失望道,“我看他们家那孩子一身的书卷气,本想着若是安心苦读,未必就没有金榜高中的时候,却不想,他们依旧还打着走老路之意。”
“不管他们,天家两宫仁和,却非不明智之雄主,甄家这些人还算不得对手。”阮大铖笃定。
苏泓甚至更自信地道:“便是小女只怕也看得透这些人心怀叵测之意。”
遂不管甄家来人,三人在前朝花园(瞻园)漫步,不意走到前门时,门楣上的匾额都挂上了。
名字很简单朴实,叫南园。
原本定了好几个名字,李征都不是很喜欢,这个深意那个内涵没什么意义,索性便定了南园为名。
“到底还是要有主人的,你瞧今年这南园之花开的多好。”阮大铖叹道。
往年李征出征在外,这花园里的花都无精打采的。
今年好,这时,菊花开的正狂,平地上丹桂芬芳最浓,看着便喜人。
却不料这话惹动了苏泓心思,不由接口说道:“花园也许有主人才喜人,真不知东宫何日有主人。皇帝圣贤,须不能让小宗颠覆了纲常。我看太祖太宗之后也好,太上皇那两位嫡孙也罢,他们怕是,怕是要胡作非为的。”
贾政瞥一眼阮大铖,问道:“梦泉兄也想此事?”
“士林无人不想,来的路上还有人在路边高谈阔论什么‘圣主承袭,拨乱反正’之言。”苏泓道。
“那他们注定要失望了。”阮大铖笑道。
苏泓点着头道:“天子圣明而西宫辅佐,岂能容逆贼颠倒尊卑?!”
出了门,三人往秦淮河边走了走,久不知人间烟火,他们都快忘了南直隶乡试在即的事情了。
贾政还是副考官呢。
此处且不提。
荣府之中,荣禧堂上,贾母亲自作陪,甄应嘉一家,还有个白发老道客座落座。
荣公的续房是甄应嘉的姑祖母,论辈分甄应嘉与贾赦贾政同辈。
加之甄家蹭收藏荣宁二府祖产,凭这个情面,如今甄家来访,贾母必须亲自出面照应。
那老道也不是旁人,乃荣侯替身张道士。
这时代有一个风俗,富贵人家的贵公子小时候会找一个替身代替出家,荣侯年少从军,家里便给他找张道士做了替身。
不过,张道士论辈分实则要比荣国宁公高一辈,当年二公也是以“道门小兄”称呼此人。
几年来,张道士因隆治三年妄图抢占如今武烈别院那块地而忤逆王宫,是以一直都很低调。
今日与甄家同来,贾母对来意心知肚明。
既是“联姻”,又是妄图“东山再起”。
这已经不是一路人了,不是他们走得远了,而是荣宁二府换了一条路。
堂上贾敬贾赦作陪,贾珍敬陪末座。
寒暄之后,甄应嘉不见贾琏,奇道:“琏哥儿不在家?”
“西宫看重,派到棠邑去了。”贾赦道。
甄应嘉轻轻哼一声,既不忿又畏惧,却嘴上道:“与这些宗室,还是要远一点的好。”
“这什么话?”贾赦惊道,“西宫功高盖世,乃国家柱石……”
“非太祖子孙,一切都是虚的。”甄应嘉冷笑道,“恩侯表兄,仔细闪了前程。”
“数年不见,何必生分。”其夫人急忙劝道。
遂问:“二房的大姐儿作了亲王妃,不知二姐儿可有人家?”
贾赦装糊涂:“三丫头么?”
甄夫人颇见怒容。
贾赦这话可不是装糊涂,他这是在嘲弄。
便直言:“二姐儿也该到出阁时候了,如今虽有什么‘近亲不可通婚’之妄言,我们这些人家何必在意?”
“我瞧着甄家的哥儿长得也好,学问也好,前途必然也好,便是从姑妄之言,那也并非与府上有血亲。”张道士笑道,“若可两家联姻,岂不更好?”
贾赦还要打岔,贾母直言:“要多谢老道长挂念了,我加几个丫头都是好的,自小与西宫亲厚,倒不是老身贪图多几个王妃,但既是青梅竹马之交,岂可人为分开?”
这个时候,该表明态度的就不能含糊,何必照顾他甄家的颜面?
然此言一出,甄家十余人无不错愕。
甄应嘉急切之下竟喝问道:“两府莫非要一条路走到黑?”
在他看来,他嫡长子算不得十分尊贵,但也是从小金玉一样养着的人,今求荣府庶女,那也是给两府十分的面子。
却不想他们还打着这个主意?
甄夫人也惊怒交加质问:“贫贱人家尚且知道钱不露白粮食要分开装,两府既有了元春与军中联姻,何必又推别人进火坑?”
贾赦大怒,却被贾敬拦住。
贾珍劝道:“二叔,几年前咱们家锒铛入狱人家也说咱们是一条道走到黑的,如今怎样?咱们家老祖宗尊贵不亚王妃,便是在皇宫也有个高座。三位老爷彰显一门三县侯之尊,侄儿不才,如今也是开国伯之尊。由此可见,人言并不足以为凭,听他们说,又怎的?”
甄应嘉怒火上头,这话可太欺负人了。
乃道:“四王八公,竟堕落成了这样。”
“世叔不要慌,此处还有个说的。”贾珍笑道,“北静王的嫡女,镇国公府的大小姐之事,世叔岂不知?以此观之,非二府堕落了,而是这两家如今跟着二府堕落了,世叔当面刺刺二人去。”
甄应嘉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甄夫人不由道:“人家只是一个。”
“那自然只能一个!”贾珍惊讶道,“什么家庭,也想与我家一般姑娘们都是王妃?”
……
张道士一瞧心如死灰。
这二府俨然与往年不同了。
诸王公那一场诬告,显然把二府彻底推到了西宫一边。
更让人怄火的事北静王府都得了下一代不降等嗣爵之恩、镇国公府也转为侯爵。
可他们居然真拿出了金尊玉贵的嫡大小姐,去人人莫不以为富贵不得长久的西宫当劳什子宫女。
那是去当女官?
那是去求一个国夫人的前程,求西宫庇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