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是个很神奇的生物。
她们往往一念之间相看生厌而反目成仇,又往往一面之缘便结金兰之盟。
顾媚与李香君属于后者之类。
隆治七年,十九岁的顾媚与十五岁的李香君会于莫愁湖,那时的顾媚才气纵横、财力也纵横,正暮春时节,见李香君责喜,邀之同游莫愁湖。
年末,顾媚挽留李香君,遂助之赁得别院,设媚香楼居住。
李香君年少,又是初来南都,故大事愿听顾媚,遂归姑苏处理了原居之后,来到南都与顾媚比邻而居。
今日一早,顾媚来叫李香君晚上同游秦淮,得见李香君正遣人下请柬于几个老学究,问而得知有与“宗室”之约,她便生气了。
坐在二楼中堂里,顾媚责道:“你我何等样出身?不过一群富家子弟抬举,才有个所谓的‘秦淮九绝’之称,倘若自思量,绝在何处?猫儿狗儿一般的玩物罢了!若要脱离,这世道没别的法子,终究不过是‘富家别院’而已。”
李香君听着,这话也是她心里的。
如她们这些名伎,命数好点的,为才德不俗的富商所纳,有别院为居,那已经是不错的结果。
但她终究年少,不服只是这样的结果。
可她又找不出更好的路子来,便只好抱定了“纵为外室,也当更富贵也良善者纳”之意。
所以她设法勾连情报,目的也不过是作个“有用”之人以备竟身之资。
然正因有此念,顾媚方责之。
她不反对而且赞同这样的想法,但宗室不行!
所以又道:“然而,皇虞之天下,宗室本便极少,富贵长久者,如今也不过肃藩、福王及鲁王而已。只是如今国本不稳,宗室野心勃勃,自古以来参与国本之争者能有几个好下场?”
为此,她谆谆劝道:“你我情同姐妹,曾同榻而眠不知凡几,我不可瞧着你身入险境,竟至于与宗室相交。你我这样的人若能得殷富之子弟为别院外室,那已是该心满意足,岂能与这些天家子弟相交?”
李香君听罢笑道:“也不是与他们为伍。”
“那样更危险!”顾媚道,“这个李元芳既是肃藩镇国将军,又不是赫赫有名之人,我料他必定是作厂卫之事者。这样的人,他说要锁厅试你便敢信了他?”
李香君不解,顾媚道:“二圣对士林十分不满,你我岂不知士林大都是些什么东西么?此人若是厂卫密探而封镇国将军,只怕你我见识还不能及他。你只想用他,若被他反用了,那时候该当如何是好?”
李香君大吃一惊,这个她倒没有想过。
正这时,顾媚侍女进来,持一纸条道:“宗人府回复,确有这么一个人。”
那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乃“李元芳者,肃藩功臣,从武烈成侦缉机密军功,封爵镇国将军”。
侍女又道:“传出话来的人说,此事颇为隐蔽,现有档案中查不到,去问过大宗正李赴国才知。”
……
太上皇安排的实在太好了,也太快了。
加上有李绍这个大宗正串通一气,纵然是宰辅去问那也只能得出个逻辑严密的假消息。
从事机密工作而封爵镇国将军的人,你们打听什么?
顾媚当即道:“取三百两银票送到那贵妇人手里去,这段日子休要与之有联络。”
李香君粉面变色,这下知道厉害了。
当时道:“既是如此,且容傍晚见过便别过。”
“那才叫真得罪人了,肃藩如今是什么声威?既与之许以学究教导,倘若中途返回,这些战功赫赫杀敌不知多少的将军岂能与你我善罢甘休?”顾媚抿着嘴唇想了半晌喟叹道。
李香君忙问计,顾媚哪里能有什么计谋。
所谓计谋,是需要有一定实力执行的,便是诸葛武侯行草船借箭之计,那不也要首先有鲁子敬旦夕之间调拨草船诸多?
便是唱空城计,那也须先有诸葛武侯屡败司马老贼以震慑之?
你让马谡去玩空城计,司马老贼脱掉兜鏊第一个冲进城你信不信?
“肃藩掌天下兵马之精锐,镇国将军位同民爵郡王,此乃泰山压顶之势,如何应对?”顾媚叹息道。
侍女道:“何不以士林击之?”
一时两个绝色无不目光诧异瞧着她。
顾媚评价:“真与景阳宫前四个侍女一般,都是井底蛙、夏日虫。”
侍女笑道:“这里可是江南。”
“武烈王屠浙江士林时,士林也是这么想。”顾媚挥挥手,“去玩去吧,不要多嘴。”
侍女嘟着嘴,片刻也道:“那倒也是。曾有鞑靼势大,被杀的连他们的可汗都跪了;建奴何其猖獗,如今在安东都不敢待着,下海摸鱼去了。安南叛军号称百万,如今何在哉?唉,武烈大王自出山,天下英雄都束手,打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