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臣者,丁应栋不想坏了这个规矩。
遂起身拜见。
李承栋急忙扶起。
丁真仪又追着问道:“要升六部堂官么?”
丁应栋淡淡道:“奉国将军夫人未免想得太多了!”
“兄长这是做什么,她到底是你侄女。”丁应梁连忙道。
又跟长女道:“因家事所连累,你大伯本是要丢官去职的,此事多亏了王宫那天去看过,才定了你大伯光禄寺卿之职。”
那夫妇两人大吃一惊,细细想来这应该是王宫朝拜那天傍晚的事情。
可为什么没告诉他们?
丁真仪恼怒道:“既是西宫的人情,想必也不乏深意,家里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我们也是今日才知道。”丁应梁喜悦道。
他感觉这应该也是王宫考虑到奉国将军府是太祖子孙,故此通过给丁应栋说情来缓和紧张关系。
这不就对了嘛,你低一低头,帮着奉国将军作了皇储,将来能少得了你西宫的富贵?
在一旁说话的丁夫人察觉不对。
她本也是这么想,可看到妯娌脸上揶揄与不加掩饰的鄙夷之色,别的先不多想,她想到自己猜测的可能是错的。
待要连忙打个圆场岔开话头时,丁真仪笑道:“这还有什么好瞒着我们的,大伯也真是。我就说家里养出了一个白眼狼六亲不认,那武烈王却是个有脑子的。他西宫富贵想要长久,岂能不想国本之事,这世上还有比我家更能给他保富贵长久的?”
丁应梁笑道:“倒也不能全怪你妹子。”
“且慢!稍等!”丁应栋听的头皮发麻,连忙喝道,“这是哪里的道理?”
丁真仪笑吟吟,满脸的“我都猜出来了,你还瞒谁呢”。
丁应栋:“……”
再看看这个满脸欢笑的一母同胞的二百五弟弟,他更无言以对。
老天爷,哪里来的这么一群傻瓜,老夫的脑子嗡嗡响啊!
他长叹一声,与夫人道:“走吧,回吧,再说下去,丁家的祖坟要炸了,这里没可说的话了。”
“难道我们说的不对吗?”丁真仪震惊。
“对,对,你说得对,你们想的对!”丁应栋重重拍了拍兄弟的肩膀说,“哥小看你了,本想……算了,你只管作,老丁家祖坟有朝一日自内而外炸裂开来,那定是你的功劳。”
丁应梁再傻也听得出这是反话。
可是他想不通,这逻辑难道有问题吗?
李承栋看的心里发凉,听得心头火气,到底年轻,一时按捺不住,也不装了,摆出奉国将军架子,拦住鸿胪寺卿去路,高声不满道:“那倒要请教鸿胪寺卿了,莫非这哪里有什么不对?”
丁应栋心累,摇着头,无限感慨着走了。
没法说,有脑子就没法和这帮蠢货说。
武烈王宫那是什么地方?
天下精兵都看着王宫那位的脸色行事,人家用得着拐弯抹角讨好你一个空有“太祖子孙”名头的废物宗室?
回去的路上夫人询问:“西宫权威日隆,二圣毫无削权之意,何也?”
丁应栋冷笑一声道:“为什么削权?”
夫人茫然。
“记着,武烈王能从边地回京,二圣便不必担忧人家有什么不轨之心。”丁应栋道,“以我观之,天子恐怕很快会有皇嗣,西宫既今日罢兵回朝,皇帝便可安心将皇嗣托付给人家,至少皇嗣长成之前,西宫绝不会被削权。其权愈大,国本越稳。”
想想再道:“何况皇帝推行皇庄,外廷士林坚决反对。这种情况之下,兵权掌握在西宫,外廷与宗室倘若要造次,便要先从西宫夺取军权。若夺权,西宫岂能不动手反杀?借着西宫之手,清理外廷阻力,皇帝的新政改革才会顺利推行。”
夫人这下就听明白了。
让西宫得罪天下士林,到将来万一新政改革推行不下去了,皇嗣也长成了,那时候便将西宫推出去平息天下人怒火,皇家什么也没损失。
是这样吧?
丁应栋觉着也应该是这样。
可他越想越觉着不对。
军权掌握在西宫手里,以武烈盖世之功,与军中无比威望,将来要让他出去领罪,他就那么乖巧站出来给皇权过度作了牺牲?
那可是个杀人千万都不停顿的人。
那这下就更奇怪了。
明知道天下精锐掌握在西宫之手,二圣还把御林军与京师禁军都交给他整编。
这也就算了拱卫京师的要地也交给肃藩掌控。
皇帝难道不知这样的权臣,若一言不合他是可以轻易换一个皇帝的,更别说无权无势的储君。
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夫人忽的道:“会不会西宫本就是东宫?”
“怎么可能?我隐约听说过一些机密,北宫吴太后始终不良,皇帝从未有过子嗣。”丁应栋好笑。
夫人便说:“若果真是这样那该多好。”
“不可能的事就不要再多想了,还是想想丁家这帮蠢得让人头发都疼的该怎么教训。本来就蠢,还找了个奇蠢无比的女婿……大女婿,老丁家的祖宗真要炸开了。”丁应栋哀叹道。
这夫妇两个一步一叹息回府了,丁应梁家到没有叹息,只是恼火得很。
丁应梁就想不通了,明明逻辑通顺的事实,这大老爷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还是当了官书读得少了啊!
丁夫人没有规劝。
看丁真仪闹得不行,她索性道:“不如明日我去当面问一问,总好过在这里猜测。”
“这些人故作深沉,有什么话哪里会明说。”丁应梁悻悻道,“何况王宫门槛高,你我怎么进得去。”
丁真仪夫妇却强烈支持。
丁真仪道:“是要当面问一问,放着自家人不帮,难不成他们还有别的选择?”
丁应梁拂袖进了后院。
真真是岂有此理,你等着他主动找上门来不就行了么,主动去问,有辱斯文!
不过,去问问倒也好。
他正有一事也要问个清楚。
今年南直隶的乡试,乃至江南乡试,如今竟被你西宫搞得人心惶惶,你再不站出来表个态宽慰士林,西宫难不成想和天下为敌?
这次他发誓,他绝对是为小女儿考虑。
我们士林,自古以来那是多大的能耐,你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王宫,是吧?
你得搞清楚主次!
至于他也想去王宫走一圈的心思,那自然是不好明说的。我乃士人也,岂能如此不顾体面而竟有辱斯文?
掌灯时分,丁夫人好歹打发走那两个让她也察觉到不对劲,蠢得不对劲的蠢材,回转内院时,丁举人老爷在檐下摆着茶几,小茶水喝的滋溜滋溜。
丁夫人好气至极,也好笑之至。
那满脸“带我去看看”的期待,你一肚子圣人云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