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告别王宫,走侧门去荣府的路上,林妹妹又一次咕叽一声笑出来,急拉了下母亲的袖子要说话。
“妈不想听你说话,妈想让你闭上小嘴!”贾敏恼道。
林妹妹偏要说,问道:“大姐姐也是圆脸,可瞧着那么好看。二哥哥也是圆脸,为何平时看起来也很好,如今比起大姐姐来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贾敏愕然。
我说,小毒舌,你原来是想到了这么个千奇百怪的事情?
我还以为,算了,没什么。
转着眼波想了想,贾敏掐了下女儿的小脸蛋笑道:“小不点,你自己不也说和你大姐姐比起来么?”
“不懂。”林妹妹摇头。
贾敏道:“你大姐姐生的那样那是雍容华贵,她长得很好,学的么,也不差。你二哥哥可不是,他这孩子,生在富贵乡里,长在脂粉堆里,男的还能有男孩子的样子。平时看着也没什么不好,可若与大王这样的比起来,自然没有男儿家应该有的气概。”
“便是要建功立业那样么?我倒觉着以外祖母家的情况,二哥哥淘气些,不那么成器些,反倒是长久之道。”林妹妹道。
顿了顿又说出一句大道理:“妈,人言虎父无犬子,可虎父犬子,未尝不是自保之道。”
贾敏点点头,这话说的对极了!
但宝玉他不是虎父犬子的事情,他是,嗯,他是中人之姿的父亲和深宅富贵夫人的产物。
“你二哥哥纵然不作好男儿,也该是个有担当的孩子。但他被你外祖母宠过头了,被你二舅母看护的过头了!”贾敏评价,“出身荣国府的公子哥儿,便是不作化龙的鱼儿,也该做有担当的公子,他作不了。”
缓口气,贾敏又悲叹:“富贵温柔乡里,蜜罐子里长大的哥儿,将来他便是要护住身边几个人怕也是没本事的,他离开了丫鬟便不会吃饭穿衣,又岂能护得住身边几个人。”
她打了个比方:“富贵传家,譬如蚕蛹化蝶,蚕儿要成蝶,最起码不能少了咬破茧子的力气,你这位二哥哥是没有的。不能破茧而出,如何传承富贵?他被你外祖母宠着,被你二舅母百般护着,纵然自己犯了错,她们也会迁怒于人而不教育宝玉,这是不行的。”
林妹妹一点就透,接着说:“妈说的道理我听明白了,人活一世,纵然有富贵传家,也该有后人才是。可若宝哥哥在脂粉堆里呆的太久了,他恐怕连,唉,连子孙也教不好,又怎么传承富贵呢。”
“是的,你琏哥哥也不是多么成器的,但他在里里外外那么多年,如今也有了儿子,至少也是一个能破茧的蚕儿。你这位宝哥哥,唉,咱们毕竟是亲戚,不好说那么多,前儿你姨母来信说,这孩子都这么大了依旧爱吃女儿家嘴上的胭脂,这像什么话呢。”贾敏悲叹。
她们姐妹是见过荣宁二府权柄赫赫传人个个有才能的人。
不说荣侯宁侯,纵是贾敬贾赦贾政这一代,贾敬阴损歹毒、贾赦当年也是十分用心做事的人,贾政虽中人之姿,但他能从一个浪荡哥儿回头,成为一个于国于家有用之人。
宝玉他们这一代呢?
贾敬兄弟三个拼尽全力,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也只能给贾珍贾琏他们这一代两个领头的拼一个顺利袭爵的功劳。
那宝玉他们这一代能给子孙拼出什么呢?
贾敏冷眼旁观可看得十分清楚,如今两府全靠那三个女人撑着,可尤氏没有子女,她拼的一点基业未必就会留给贾蓉。
王熙凤心比天高,人家现在有王宫撑腰,已经只怕放弃让自己的儿子继承荣府爵位。
不继承爵位,便不继承荣府那么多的麻烦,凭王熙凤挣下的家产,人家自己的儿子独享不好吗非要跟别人分?
李纨?
那也是个聪明人,这些年人家不管不问荣府的事情,一门心思给贾兰攒钱,一边教导这孩子读书求科甲出身。
这也是个不得不自私只为自己的儿子寸步打算的女人。
她和尤氏王熙凤攒下的家产能给别人?
想到这,贾敏既悲凉又好笑。
大姐告诉她说,王夫人还攥着贾政“荫一子一孙”的恩荫,既不肯给贾环也不肯给兰哥儿。
何必呢!
逼着贾政不得不多给赵姨娘母子攒点钱,她王夫人就算如今学的也还不错,她能让贾政不偏心从小就跟着他的赵姨娘?
还有李纨母子,李纨如今是能挣钱,但你作为兰哥儿的亲祖母,你扣着那个恩荫的资格,李纨母子能不怨恨你?
何况李纨读过书,又跟尤氏王熙凤关系极好,那两个就没劝过她、王熙凤就没跟她说过不要府里的恩荫,凭自己给儿子挣一条退路的事情?
“什么都要给宝玉留下,宝玉缺胳膊缺脑袋了,要你们这个给留着那个给留着?”贾敏不齿道。
闻言,林妹妹劝说道:“妈,咱们是亲戚,说得多了也不好,只会让外祖母为难。”
“你外祖母也老糊涂了!”贾敏明确道,“有元春在,宝玉又是这么一个只怕难成器的,她不带着宝玉常来往,我看她想的还是老一套,既以为家里有她们出面表态与王宫一条心便够了,又觉着宝玉自有富贵在此。一次抄家,一次下狱,没让你外祖母完全明白该怎么办。”
说完又愤然道:“要这么下去,我看他们还……”
“妈,不说了,要按人家说的,咱们还不带弟弟来呢。”林妹妹忙扶着母亲宽慰,“咱们能尽心便问心无愧,不必强求。”
“我是你妈,能不知道你小丫头?”贾敏没好气,“自己怕也在想办法,只是哄你老娘,仔细你的皮!”
林妹妹马上满脸正气:“须教导,必须教导,人言‘棍棒底下出孝子’,女儿认为‘棍棒底下出好娘家’,妈,咱们先回去,找棍子,好好儿的依照古礼,把圣人云先哲曰刻在上面,你拿去打你侄儿,女儿定会为你鼓掌喝彩!”
贾敏笑的喘不过气,这小毒舌,越发往小土匪的方向前进了。
说着话,母女两个到了荣府,贾敏也不摆大小姐驾到的架子,林妹妹收起小脸上的找茬情绪,优雅从容如大小不一的两朵白云便飘到了荣庆堂外。
在这里不比在王府,不可有丝毫懈怠。
然而,母女两都没想到,荣府今天有一群“贵客”。
守在荣庆堂门外的丫鬟婆子们见贾敏回来,慌忙一边派人去里头通报,以免急忙下来迎接,没一个人敢拦着。
当年大小姐何等的飞扬跋扈未必人人都知,但那几年她主持内宅事务大家可逗经历过。
“免了吧,老太太在?大姐她们都在?”贾敏问。
鸳鸯的母亲赔笑道:“都在,老太太正念着姑奶奶,巧巧儿的姑奶奶回来了。大姑奶奶她们都在,今儿府上原也是有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