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啧的一声，这是真不怕给那几个名门公子叠加的罪名太少了。
这时候她终于完全明白这王宫正妃要办多大的事了。
沟通王宫奴婢，那不过是杀人罢了。
但这些也不知道那些名门公子怎么忍着恶心写出来的书信若是曝光出去？
有一个算一个，家族既要被杀一批、祖坟怕也要被挖一批。
就凭这对几个奴婢“一片痴情”的书信作证，这些人的家族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了。
看过这些东西，女官最后提出了一个质疑。
“如方家，若方孔炤当即宣称方以之被逐出家门又如何处置？”
丁王妃神色一时缓和，低头轻轻一叹，淡笑里多有怜悯之色。
然只一转眼，她扬眉道：“此人倒也要几分脸面，可若他明知强项而死，方氏亦不免既十室九空且门楣从此脏不可见，斟酌再三，他还会以死抗争？”
话音刚落，门外海兰珠淡漠道：“妾晋阳郡王妃求见正妃。”
丁王妃骤然坐直腰身，长长出口气，竟起身往门外迎来。
到景阳宫门外，海兰珠一身皮甲，腰下悬一把牡丹长剑。
“姐姐归来，何须求见。”丁王妃迎下台阶敛衽道。
海兰珠柳眉一蹙，上下打量一番，她这是初见丁王妃。
她这么客气？
不！
海兰珠骤然想到丁王妃可能的用意，唇角轻轻一勾，琥珀色的眼睛落在丁王妃眼睛里。
“刁奴试图逃走，才出镇国街便为锦衣卫所执，王妃不必担忧。”海兰珠轻笑着道。
丁王妃略略一错愕，赧然再敛衽，叹道：“丁氏不成器，姐姐实在见笑。”
海兰珠注视着她许久。
她知道这一次丁王妃在冒险。
那一家豪奴一旦得知登记簿造假之事要交给厂卫去调查，他们立即卷了细软，竟试图逃出西宫逃回丁家。
若真让他们逃回去，丁应梁不被凌迟也得被活活杖毙。
发生在王宫的这一年来的事情他不知，但若刁奴逃回去，但凡碰到丁宅的大门，丁家没一个能活。
到那时，丁王妃也得被废。
所以她这一次极其冒险，既将希望寄托在海兰珠的能力上也寄托在她的人品上。
但凡海兰珠没有及时在镇国街布置好人手布控，或者她想害丁王妃被废正妃之位。
那这时候丁王妃便几乎再没有别的法子了。
海兰珠不明白，故此问道：“正妃之能我深知，后院闹的再乱，他们始终不能过后山。以此想来，正妃娘娘不乏更妥当的安排，为何信我至此？”
女官宫女与随她一起回来的中军女兵们这下才听明白，原来这里还有这么多的暗斗？
丁王妃携手海兰珠与之进宫，到了门下月台才柔声道：“我只想，姐姐与我既为夫君之妻，自当相亲相爱彼此不疑乃至于互为依靠才是。若我们姐妹竟也不睦，夫君岂不需要分神？”
海兰珠信她这个解释。
到院内，她忽的想起一件事，莞尔笑道：“我虽年长，却没有你这样的聪慧，自随夫征战以来，所见许多早忘却，只有一事记得清楚。”
丁王妃停步瞩目。
“说来好笑，是家兄故事，”海兰珠好笑不已，自先笑了片刻才说道，“前儿收复升龙府，家兄所部为后军，赶到之时我们已杀到升龙府城下数日。得知其所部留守河口不得擅动，家兄当时便叫一声‘又来’，自己跳下船游过浅海，提着一把刀宰了几个敌人，抢了几匹矮马赶赴中军。”
丁王妃眼睛一转便知为何了。
科尔沁曾被俘虏过，而后又和建奴混在一起去了。
于是平山之下万炮俱发，科尔沁能打的死伤殆尽。
所以再战升龙府之时，海兰珠之兄吴克善宁可违反军令也要赶到中军，他是真被那一战打出心理障碍了。
而海兰珠今日提到此事的用意，实则也是在宽慰她。
但也是在宣誓自己的位置与分量。
纵如此，她也是李征身边最信赖的人之一，在李征睡着的时候，她就抱着长剑在一旁守着。
丁王妃既会海兰珠之意，唇角梨涡浅晕当时喜形于色。
乃与海兰珠道：“姐姐拳拳之意，我铭感五内。人家看咱们家里，自然是谁个位居昭德殿，谁个只在景阳宫。只他们看的虽也是规制，却不是闭上门过的日子。你我姐妹一心不想别人想的，只想夫君安康，这便是最好的目的。”
“我也作如此想。”海兰珠方展颜，放开按剑的手说，“姐姐要做什么？她们在外面，心也回来了，自会与我们一心。”
丁王妃笑道：“只是按图索骥抓那么几十几百个士子罢了。”
“诏狱？”海兰珠笑道。
“斩。”丁王妃也笑道。
海兰珠略一讶异，丁王妃道：“我虽无姐姐随军征战之军功，却也曾于南都城外不坠夫君威名。贼既又来，杀之便可。不过要到朝拜之日，须当着中枢群臣脸面。”
“这有何难，不过杀贼而已。”海兰珠笑道。
丁王妃又笑道：“这其中有一个叫方以之的，姐姐不要为难他，我有几个奴婢，要成全他好逑之心赐之以为妻妾，好晨昏定省、主持祭祖。”
海兰珠欣喜，赞赏道：“姐姐有此胆魄，正与我们一样儿心思。这些人有什么好怕的，杀一百个还不服，那便杀一万个。杀绝了他们百家门庭，自然也就天下太平了。读书人么，军中多得是。”
复又问：“既是如此，后院那几个刁奴留着做什么？斩？”
“他们知道的有点多了，须说出来。”丁王妃惋惜叹道，“何况他们是家奴，先从他们三代开始杀起，那几个奴婢也总会给我们补充一些。有了他们双方之证词，便好名正言顺动手杀贼了。”
海兰珠赞叹：“姐姐比我们强，那也好，我到时带这些家贼来便是了。”
“何以为家贼？其非夫君之臣民，又非我之忠仆，贱奴而已。”丁王妃摆手，“在我家谋生者，岂能有作贼为盗之人。”
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女官与宫女们只听她们说了这么片刻，本便心头凛然。
又听得此言，哪一个不知丁王妃之意是“若有效仿者，皆同此类奴”？！
这一次，她既是对外上屋抽梯，又是对内杀鸡儆猴。
对外且不说，对内这便是划定了一条红线。
从今日开始，不管是谁，不管跟着谁，敢越这条线便轻则灭族重则骨头渣渣都不给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