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父文采斐然,尤善旧传奇。”李征评价阮大铖,“然辞藻华美,善用误会铺垫,又极工舞台表演之法,此传奇话本集大成者,也是一窠臼,若不能突破,也只好在隆治大家之中空有偌大名气,终必为时代所抛弃。”
这是专业问题,阮王妃欠身请教。
李征道:“卿父于开封府作巡按御史时,曾作剧本《夺三关》,我于辽东见有河南移民艺人社团汇演,看着是我军当时出长城夺张北草原之故事。”
“是此事。”阮王妃确认。
“那就是了,卿父善用误会,与此剧本也不厌其烦大误会套小误会,既有汉人与蒙人之仇怨,又有当时两军军卒之间之家仇,剧情饱满紧张,十分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李征评论,“然卿父犯了一个忌讳,当今天下,看戏之人多是民众而非才子佳人。”
阮王妃顿时若有所思,她正在着手编写的军中剧本也是按照这个套路来的。
各种误会叠加,层层剥开之时便是大团圆结局了。
这不好么?
“古人云,诗歌合为事而作,戏曲也是一样的。我猜度天子诏令卿父为鸿胪寺卿之意,大约是‘舆论对冲’而已。卿父依旧用华丽辞藻之文章、纤巧婀娜之剧情写作剧本,那是给高门大户闲着无事只等老太太死了大太太亡,大太太死了少太太上位的人看的。”李征道。
阮王妃捧腹轻笑,诸王妃俱紧抿着唇角。
这话歹毒,却也传神。
李征道:“话难听,道理却是这么一个道理。卿等自忖,这样的剧本,这样的戏曲普天之下每日能诞生多少?又有多少高门大户愿意看实写我军的?”
阮王妃眼光流转,轻轻一拍手笑道:“妾明白了。”
“是你想的那样,当今天下虽不能说物阜民丰,然随着道路开凿而连同四面八方,便是村里人也有了温饱保证。吃饱了肚子的人就想看戏,这些如今还被才子佳人们看不见的群体,才是我们要迅速靠近的群体。”李征道。
阮王妃笑道:“大王真是天纵奇才,不错,与其与那些才子佳人们争花前月下,不如同村镇百姓共悲欢离合。”
“对喽!”李征赞许,“卿冰雪聪明,只有一个要记着,什么皇恩浩荡、什么威震天下,都比不过百姓人家从舞台上‘感同身受’更能动人心弦。格局要讲,却不能一直给百姓讲格局,张家长李家短,孙家儿子不要脸,这是百姓人家生活。”
“是,这些事,”阮王妃又笑的捧腹,喘口气笑道,“妾也不过是寻常妇人,将心比心,也愿听一听谁家有什么热闹、哪家得了什么喜事。以妾忖度来,舞台之上别人家的笑话逗乐了百姓,投射在舞台上的自己家的烦恼也让百姓人家知道了是非曲直,这便是我们的道。”
李征笑道:“是这个话。故挑好了受众,便要与受众靠近。卿父应当学一学秦腔,人言山村里土台上踢的山倒水倒流的大秦之腔,要从一万个泼妇嘴里学唱词,这话不准确,大秦腔也多有纤巧华丽唱段。然这话有大道理,不用百姓之言,岂能得百姓喝彩?”
阮王妃一时心悦诚服,妙目转动,直叹道:“妾无状,却要说真话。鸿胪寺卿自得了天子之意,每每也经常沾沾自喜,以为‘不可或缺’。妾今日才知,大王武烈雄极,竟也文华昭明。”
李征笑道:“局外人只知讲大道理,哪里算得上行家里手。”
周王妃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
这么说,这人不是那种武夫?
她心中陡然想起出嫁前母亲与她说的有些“须要宁耐”的话,顿时脸颊陀红,目光存了羞意,轻轻转过脸去。
可是,这人好高大啊,若惹了他,他会不会就那样,就一手握着人家的脑瓜子,把人家当个抱枕一样噼里啪啦翻来覆去往地上砸?
???
!!!
就,就看看在座的诸位,真要有这担心的,也当是可卿才是。
她那小身板,真能被李征一只手拎起来翻来覆去地当连枷打麦草!
抿着小嘴偷着羞笑了半会,周王妃转脸来看,心里还是有八分畏惧,却比昨日少了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