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计较已定,丁王妃降旨,命管着王宫财物的鸳鸯取官窑新烧制的“荷藕莲心”大花瓶一对赐贾母,“玉堂富贵”金玉如意一对赐尤氏,“金风玉露”锦屏一幅赐李纨,又赐王熙凤“金玉满堂春”头面一副。
又与元春道:“荣宁二府既是功勋门第,又是天家肱股,今一门三侯,实乃鼎盛临门人家。妹妹虽拘于礼数不能亲往同庆,心意确实要有的。”
元春笑道:“姐姐既赐三代,又何须再赐恩典,贾氏虽跟随太祖皇帝定鼎,如今也烈火烹油,富贵至极,不可使之自满。”
便借了景阳宫纸笔,元春写了“昔金戈铁马祖宗福泽第,今四维须张常乐寻常宅”,横额书“知益知损”,叫女官捧了去送到荣府。
这训诫不可谓不严厉,元春在告诫荣宁二府,虽然昔日宁荣二公追随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但今天你们该知道国之四维这样的大道理,追随这样的大道理,二府还要记住“满招损谦受益”这样的古训。
丁王妃赞叹:“妹妹这对联真是好极了。”
她沉吟再三,也执笔写了同样的对联,命凤藻宫女官:“烦你们走一趟,将此联交给丁氏。”
想想又道:“我记得宫里有镇纸,取那方‘守心’戒铭者赐之,叫他们好自为之。”
元春作色,这斥责过了吧?
丁王妃叹道:“妹妹不知,丁宅多有怨怼,我料奉国将军府与之往来频繁,多有借我们家之势,妄图偷天之功之心。小门小户人家,不知皇恩浩荡,须当管束严厉一些。”
元春心中惕然。
丁王妃出身一般,她不避讳这一点,又能在与荣王之后联姻的丁家做悖逆之事一开始便严厉斥责,这别人或许看着有损她武烈王妃的威严。
可身为荣府的大小姐,元春无比清楚人家这叫“治病于未”、防患未然。
从不能启齿的私心来说,人家这也是提前将丁家从王宫踢开。
你当她不怜惜自己的娘家?
告辞出了景阳宫,元春与贾母道:“王妃心思长远,非我家所能比。”
贾母心有戚戚。
再回到景岚宫,贾母与尤氏三个道:“如守门的那几个婢子,她们与我们家一般,刁难人只想着掩饰自己的错误,放大别人的缺点。却不知王宫主母天下瞩目,凭掩饰能掩饰得了什么?”
“只是未免有损王妃威严。”王熙凤道。
“蠢!”贾母责道,“你这样想,与那几个婢子便没什么差别了。丁王妃今日此举你只看她是未雨绸缪,人家是将荣王之后并丁家从王宫隔开。”
王熙凤不明白,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老祖宗,若丁家作了死,若无王宫庇护……”王熙凤直言,“凭他们寒酸之门,能挡得住几次攻讦?”
元春道:“那你可错了,王宫之力,纵然外廷亦不可力敌。丁家也好,王妃一母同胞的姐姐也好,但若他们沾上乃至掠取了王宫半分力气,在外头那便是权势滔天人家。大王手握天下兵马,便是漏一点出去也足够丁家一跃而成为将门。”
“对喽!”贾母冷冷道,“沾上了兵权,丁家但若过了头,谁也救不了。可若是一个寒酸书香门第,他们怎么跳也不过是闹出一点笑话,这位丁王妃心思长远,非你们所能预料。”
三个便看着元春,跟这么一个……
“咦?”王熙凤忽的脱口道,“我怎么觉着这位丁王妃,竟是小一号的大王?”
“你快闭嘴!”李纨吓得急忙上手。
贾母看元春,元春就当没听见。
这话可算说到她心里了。
丁王妃出身虽然不高,如李征初入南都之时。
可那天生的满腹锦绣,真真是稍稍了解了一点高处的事情,便心里形成了准确的认知。
所以这位正妃那是真让她心悦诚服的佩服。
不过,她再厉害,岂能替代了自己这武烈王的少年伙伴?
“只与之不争,方可得久远。”元春心里道。
景阳宫,丁王妃依旧读书,贴身侍女两个在左右服侍,终不免在她放下书本眺望窗外时抱怨。
一个道:“娘娘才是这王宫之主,便是要警告家里,又何须借燕王妃之手笔。”
另一个道:“谁家当家娘子这么大度?王宫所有竟不能一手掌握,那几个婢子算什么,这个捏着钱,那个管着帐,真是不懂规矩。”
丁王妃不与之解释。
她越来越看得清楚了,家里陪嫁的这几个没一个该留在王宫。
她们本在丁家学了点“规矩”,便以为那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如今,她们整日不学新规矩,只守着她们认为,乃至是读书人家后宅里都认为是真理的那点宅斗“经验”,固执地认为王宫环境错了,应该按照她们认为正确的规矩办事。
岂非找死?
只说这管家之事。
那几个俏婢是什么人先不论,更不论人家在武烈王身边这么多年深得信任,只说公里的规矩。
“我乃王宫主母,非小门小户当家娘子,岂能满眼只看着管钱的是谁,管账的是什么人?”丁王妃暗忖,“如今时局艰险,大王手握天下兵马,内廷外廷无人不忌惮。我既为之妻,不为之计较长远,却在‘管家娘子’身份上百般计较,岂不可笑?”
她如今认为,自己的职责就不该是“管家”。
那是女官们要做的事情。
身为武烈王正妃,丁王妃自忖自己应该辅助李征看清楚外面的俗世洪流,帮助他看清楚时局,在必要的时候和他一起下决心做什么事。
至于后宫的那点事情,那何须她正妃自降身价与诸王妃宫斗?
可这些执迷不悟坚决不肯上进,满眼只用小门小户妻妾争斗的那点破规矩,竟妄图还“规劝”自己改正归邪的这几个婢女,她们如今是越来越过分了。
自己说什么她们偏不做什么,偏以为她们认为的是对的。
如此,她们岂能再留在身边。
“蠢人自诩好心,往往酿成大错。该打发她们回去了。”丁王妃心道。
那两个贴身侍女不查,看她不说话,只当说到了“心里”。
一个怒道:“燕王妃算什么,不过是妾室罢了,岂有让她来拿那么多钱的道理,娘娘,百万两银子便是要做人情,何不写上老爷的名字,托给大小姐去送人情?”
另一个道:“正是,我看那个鸳鸯也不懂规矩得很,这都多少天了,还不赶快给我们交出账本,成何体统。”
丁王妃之笑了一笑,指着外面道:“你几个话多了,将来只怕要吃亏,去与她跪着,今日起,你四个只守着宫门,不要再进来了。”
那两个贴身侍女瞠目结舌,脑子里完全想不明白凭什么。
“谁家不是这么做的,娘娘这是在养虎为患!”那两个愤然不平。
一直没说话的一个站在角落里,对三个同伴被罚跪只当没看见。
可丁王妃知道,一转身但她没看着,她会马上去后门,让那个老家人赶快去告诉丁家。
甚至奉国将军府。
那么将他们马上送回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