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尤氏仔细记在心里，每日想三五十遍背下来的账簿。
点看几页账簿，尤氏余光瞥见尤老娘从另一边靠了过来。
她可不是目不识丁的妇人，这两年没少学一点本事！
看到账簿上那动辄上千两银子的进项，尤老娘暗暗咋舌，话里有话暗示道：“偌大的宁府只靠你一个撑着不成？这么多进项，也不见有自己的几处开支。”
再坐回原位，眼睛叽里咕噜转着，瞥一眼尤氏又飞快挪到地面上看着地板砖，再次话里有话暗示道：“这么个家里，你总要有个知心人的。”
尤氏不由心里一跳，轻轻抿了一下眼角。
见她低头看账簿对自己的话全然不闻不问，尤老娘索性半公开道：“若是没有个知心的，你总要有个看着账簿的、收着银子的人。”
尤氏淡淡道：“二姐儿三姐儿岂不是我知心之人、可靠之人？”
“呸！”尤老娘啐一口愤然道，“早知这两个不听我话，早早摔死我还多给自己活活人。”
尤氏顿时脸上薄怒。
尤老娘连忙撇开这个话笑嘻嘻道：“你到也想想，人家是什么前程？老娘都不要了的前程，啧，也不知还有没有个好着落呢。你银子让人家看着，那能看出个情分？不定早晚王府出了大事，她们还要拿你那银子乱用。”
尤氏当即大怒，只拿两只杏眼觑定这妇人，要听她还说什么该死的话。
尤老娘不觉着不妥，得意洋洋道：“瞧，瞧，你也这么想，不然回不了我的话？你听我，早早有个寄托的，千万比你前程低一些的，你宁国府的当家太太，还怕她昧了你的银子不成？！”
尤氏依旧不说话，尤老娘便瞪着她，半晌自己悻悻起身讪讪埋怨道：“都不听我话，早晚吃了亏，我可不管你们死活。”
一边说着，袖子在桌子上的玻璃果盘里轻轻一拢便轻车熟路的笼走了六七个又红又大的苹果。
待她自己顺着墙角小径出后门走了，尤氏往桌子上扫了一眼，果然少了两个她放在那免得这饕餮来扫荡她一口大箱子里值钱物件儿的玻璃口杯。
贴身大丫鬟银蝶埋怨：“太太何不说她些！”
“那要是个说话能听的，你当她会再来？”尤氏冷笑道。
银蝶搞不明白，尤老娘如今少说也攒了几百上千两银子她还怎么这么贪婪？
尤氏古怪道：“她不给自己多攒些嫁妆，难不成去了还能再生个亲生的？”
银蝶一张清秀的小脸惊呆成了一团面瓜。
就她？
尤老娘？
她还想深秋的黄瓜半夜开，真当自己能涂上一层绿漆就有青春呢？
正这时，外面传来王熙凤的笑声，只听她笑道：“啊哟，不得了，东府哪一个要嫁人？不是要娶亲么？”
尤氏忙起身相应，给银蝶使了个眼色，银蝶急挥退别的丫鬟。
王熙凤听说尤老娘可能要三嫁之事，倒也没耻笑，只告诫：“你又不是她亲生的，管他怎么着呢！我看那二姐儿三姐儿前程那是好好的，你可莫要糊涂。”
尤氏道：“我哪里管得了她？但凡能找个长命的安分些，我给她三千两银子当嫁妆。只是气人，我好好的银子，她打的什么主意？”
“你只是不听我的！”王熙凤说着向丰儿使了个眼色，丰儿自与银蝶出去玩耍，她才与尤氏道，“我本来也是不明白的，人家点拨了，你瞧我如今，守着儿子，我管他找谁睡觉？手里的一个大子儿，我省下来也是有亲儿子继承的，你怎么却反倒不明白？”
尤氏叹道：“这么一个家里，你叫我如何是好？”
王熙凤轻轻戳了一下，小声道：“不是我作践，你我有什么不好说的荤话？但凡有个机会，瞧你这通体玉白的人儿，年岁有不大，也不过与那位海兰珠一般而已，嗯？”
尤氏一时羞的面红耳赤，急忙去掐住王熙凤嘴角低喝道：“凤辣子，你，你又疯，你这是什么话？”
“荤话罢了，有什么难为情？”王熙凤伸手往前面将两指一夹，一手在后面一拍，低笑道，“你瞧多好的一个人儿，你怕什么？”
尤氏羞怒交加，只不知怎的竟一身没有力气。
王熙凤附耳笑道：“若不然你好生谢我，待日子正好，我于你做一场人情，你只莫要背后骂我便是。”
“我如何不背后骂你？你这个辣子，越发的没有，呸，没有脸皮了。”尤氏怒道。
“生气了，瞧，她生气了！”王熙凤拊掌笑道。
尤氏气道：“你怎么敢这么想？”
“想想怎的？我便想了，”王熙凤哼一声冷笑不已，讽刺地道，“但我只是想一想，谁也不知道。好姐儿，你却果真不能只想一想，没个亲生的，你创下金山银海，到头还不是蓉哥儿那个蠢货的嫖资？他是个好的？”
尤氏惊得瞠目结舌。
这凤辣子，她怎么，她怎么敢承认？
王熙凤叹道：“当年只见是个小王子，今年那大报恩寺里的牢门才一开，我难以自持。”
尤氏蓦然。
她又何尝不是这个样子？
可这是不对的！
“人家找一千个好的，找一万个好的，人家领得住。咱们家里这几个男人，哪一个是好的？人且不是好的，何况做事？”王熙凤漠然说道，“东府这些破事，你不说我便不知？琏二爷，哼，琏二爷倒是清闲，只我那银子给他便好给，不给他自不好拿。一来二去的，人家自然有了想法。”
尤氏舌尖儿打结，她早知道了贾琏在外头的外室有想法。
只不过王熙凤如今只守着儿子，这些事她再也不关心了，作为闺中密友，她也不好跟她提这些事。
今日如此听来，贾琏不省心，王熙凤又何尝安分守己了？！
可责备的话儿她说不出口，比起王熙凤，她只少了承认的那点胆量。
有些事，心里想过了，便一发不可收拾。
可以不承认，却不能哄自己作弄。
“听我一句劝，珍大哥那几个妾室倒也没几个太坏的，你守着内院，后院索性交给了她们又如何？”王熙凤道。
尤氏正动心，她早有此意，忽的李纨找来，原来是追着王熙凤的。
西府的大少太太如今当了家，知道了柴米贵、也便跟定了凤辣子。
不跟着她，莫非要去找那些养活不了家的男人讨管家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