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妮西斯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愚者’真的会响应你杀死亚利斯塔・图铎的祈求？”
“会有响应……”安提戈的语气里多了丝不确定，“但我也不确定是谁响应。”
“你到底在信仰什么？”阿曼妮西斯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疲惫。
担忧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将整个房间笼罩，克莱恩感觉自己就像是蛛网上试图振翅的小虫子——反正迟早都会变成透明蠕…变成“灵之虫”集合体的。
“‘愚者’先生绝对是站在人类这边的，”安提戈的语气异常坚定，可说到后半句又迟疑起来，“只是……嗯，有可能在祂体内复苏的东西可不是，这个问题我们以前讨论过。”
以前讨论过现在就不能再讨论一遍了吗？安提戈你的“愚者”先生自己还没跟你讨论过呢。克莱恩面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有些无力地倚着墙壁，默默看着这场平常又奇异的姐弟谈话。
阿曼妮西斯轻轻颔首，红月的光芒在她眼角投下淡淡的阴影：
“以前你说你绝对不能尝试染指那个位置，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克莱恩也跟着颔首，深以为然。安提戈现在这状态看起来都像是要碎掉了，如果真晋升序列0，只怕是下一秒“福生玄黄天尊”就能跟所有人say hi。
安提戈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清澈，又异常复杂，他轻声像是在陈述一个埋藏了许久的秘密：
“阿曼妮西斯，你没怀疑错，我并不是真的……来自那个时代。”
怎么突然进入摊牌环节啊！克莱恩站直了，有些紧张地看着阿曼妮西斯。
出乎意料的，阿曼妮西斯仿佛早就知道一般，只是又点了点头。
……然后呢？克莱恩看看安提戈，又看看阿曼妮西斯，这两位似乎都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安提戈耸耸肩，开口道：
“那就这么定了，我去备战，你去把列奥德罗弄走。”
“那伯特利呢？”阿曼妮西斯追问。
安提戈咧嘴：
“管祂呢，哪天祂自己跑回来也说不定。”
克莱恩嘴角微微抽动，虽然安提戈就算现在去追查伯特利·亚伯拉罕也未必能把人救回来，不难猜到，伯特利绝对是着了自家老师的道，现在指不定人已经不在星空，而是被困在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了。
阿曼妮西斯的身影如墨汁融入清水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房间的暗影里，那股令人心安的静谧和沉重也随之褪去。星光重新在房间的角落流淌，红月的微光也隐没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安提戈一个人站在房间中。
克莱恩突兀地觉得这房间莫名空旷……刚刚这个房间有这么大吗？他左右看了看，视野恢复了些微真实感，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份神性威压和姐弟间秘而不宣的沉重谈话，让这份真实感显得格外单薄，愈发觉得这房间不像是房间，倒像是陵墓了。
安提戈并没有立即行动，他背对着克莱恩所在的方向，似乎短暂地陷入了静止，在克莱恩以为安提戈又一次陷入挂机状态之时，窗外隐约传来被黑夜女神权柄削弱后仍显得暴躁的雷鸣。
那位被蒙在鼓里的真神似乎在用很激烈的方式与阿曼妮西斯谈话……
就在这时，安提戈突然动了，他没有转头看向窗外，而是往前走了几步，到达房间最中央的位置，抬手的同时，房间内所有的家具——已经恢复正常的书桌、座椅、柜子乃至座钟都一并消失。
随着安提戈的指尖在空气中虚点，克莱恩“看”到，或者说，通过接入安提戈的感知，感受到一份纯粹由灵性构成的物质开始从虚空中析出，又与安提戈另一只手从虚无中抓出的历史投影融合。
安提戈先是抓出了深黯如凝固夜幕的粉末，这粉末从他指间簌簌落下，勾勒出一个巨大而复杂的仪式符号，正是由“无瞳之眼”与“扭曲之线”各一半融合的符号，指向“愚者”的神秘学符号。
接着是纯净如结晶的水流凭空流淌，精准地在符号内外刻画出蕴含神秘学意义的符文，克莱恩认出这是阵图中代表着“深刻”、“连接”、“灵魂”、“思想”乃至“取代”的符文。
……等等，“取代”？克莱恩上前两步想看清些，但就在这时，点点苍白的冷焰突兀燃起，点缀在那些符文上，将视线与感知一并遮蔽。
什么东西？克莱恩小心翼翼地绕着看了一圈，也没能认出来这是什么。索性原地占卜了起来，得到清晰明了的启示——这是“历史迷雾”。
下颌骨仿佛脱离了掌控，不由自主地张大些许。
历史迷雾居然也能抓到现实中来？“历史”到底是一种状态还是真实存在的物质？克莱恩深深吸气，让空气冷却自己这个状态下并不存在实体的大脑，放弃思考这种哲学问题。
下一瞬，克莱恩很清晰地感受到了“源堡”被引动。
一丝若有若无的灰色雾霭从安提戈身周溢出，并不完全属于“愚者”途径，包含了“门”和“错误”途径的气息一并糅合，又加上了更高深难以解构的东西，混杂成这来自“源堡”衍生物的气息，融入整个房间。
不，不是房间。
克莱恩骤然扭头看向窗外，果然，目之所及整个奇迹之城都被层层叠叠的虚幻阵图覆盖，这些阵图有的是常规理解上的圆形，有的是其他几何形，有的甚至只有符文与连接线，就这么裸露在空气中。
整个城市都与这些阵图，或者说这一整个有城市那么大的复合阵图发生共鸣，隐隐成为阵图的一部分。
这动静说不是在准备牵动神降，都没人信吧……？这种对仪式核心要素的勾画和构建水平，以及对自身力量的精准控制，已经完全超出了我对“奇迹师”序列的理解……也对，我又不是“奇迹师”，甚至还不是“古代学者”呢。
就在仪式魔法即将成型的瞬间，窗外的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轰隆——喀嚓！！！
前所未有的、震耳欲聋的雷鸣骤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