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那低沉、非人，仿佛由来自远古的气息所化作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响起断断续续的低笑声，每一个音节都带动灰黑色血肉墙壁上的眼球微微颤动：
“不是说你。”
不是说安提戈啊，吓死我了……等等。克莱恩看了眼身后的门，连乌洛琉斯影子都看不到，又看看房间里。
除了一直在王座上像是死了的“暗天使”萨斯利尔之外，没别人了。
哦，是说我……吗？
克莱恩打了个冷颤。
以前见过我，所以那次看到我的真的不是伊万而是“上帝”，祂甚至记得……祂到底恢复了多少？
安提戈对克莱恩的存在完全没有察觉，皱起眉思索片刻，舒展眉头反讽道：
“年纪大了是这样，容易老眼昏花，就算是死了一半的旧日也一样。
“这么淡的源堡气息都能认成祂，你是有多恐惧？”
可惜这一嘲讽撞入空气，那气息在克莱恩脑海中汇聚成与安提戈毫无干系的另一句话：
“你希望我称呼你为克莱恩，还是周明瑞？”
克莱恩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灵魂都在震颤，他立刻看向安提戈。
然而安提戈的反应完全在另一个频道上，他正不耐烦似的，微微屈起一条腿，垫着那只穿着黑色长靴的脚尖，在地板上碾动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困倦和烦躁，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
万幸地板看起来真的是地板而不是什么软的、会蠕动的东西，但这“万幸”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安提戈这反应……可不像是听到了这句话，所以只有我听见了……祂就是在跟我说话。克莱恩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处境，他站在安提戈身侧，在这空旷、死寂得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无限放大的地底殿堂中央，与那铁黑色宝座和沉睡的巨人之间隔着空旷的大厅，但相距更远的是与穹顶之上弥散出远古气息的存在。
并非是指物理距离，而是一道无形的、难以跨越的深渊——时间、位格、甚至存在本身编织而成的鸿沟。
来自旧日时代的普通人以历史幻影的形态，与源自地球诞生之前、古老到难以想象的纪元就凝聚的意识进行对话，这场对话却是以老友见面一般的语气做开场白。
没等克莱恩从这惊骇中理清一丝头绪，那低沉、非人、带着远古尘埃的声音，再次精准地刺入他的脑海，带着一丝玩味：
“还是…你更喜欢这个称呼，诡秘？当然，其他名称也行，你知道的，在这方面我一向不会跟你唱反调，诡秘之主、时空之王、命运道标、灵界支配者、源堡化身，选好了吗？”
克莱恩感受到一股直透脊髓的冰凉，他想起了老师在灰雾之上拿出的那只由灰雾组成的、姿态慵懒的白色狐狸，当时老师那低沉的声音似乎还在回荡：
“……为未来‘诡秘之主’准备的新尊名……”
他甚至有些想笑了，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不是吗……可真是祂，那祂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还是说……其实周明瑞根本就不存在？
这个想法诞生的一瞬间克莱恩就感受到一股浓烈的危险预感，即便他现在只是一段意识投射，并非血肉之躯，也感到一种遍体生寒、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的错觉。
我是谁？
克莱恩·莫雷蒂？一个在非凡世界挣扎求生的非凡者……周明瑞？那些童年、家人、友人的记忆，那对故乡的刻骨思念，一个被卷入非凡事件以至于跨越了千万年的普通人，凭借一点来自源堡的眷顾在异世苟活……这些记忆，是否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固定剧目？
我自以为是“克莱恩·莫雷蒂”的这个人格，会不会是某个伟大存在的容器？是祂漫长布局中的一颗棋子？“周明瑞”这个身份，是不是也只是被灌输进来，用以承载源堡力量的一个合适的外壳？
甚至整个穿越事件本身……
这个念头太疯狂，太过不可承受，它意味着彻底的虚无和解构。
如果“周明瑞”是虚假的自我认知，那“克莱恩”也是借来的躯壳，那“我”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一个等待着被“诡秘之主”取代的、暂时的填充物？
这强烈的认知冲击带来的精神动荡，几乎让他链接历史的“灰雾之线”都开始剧烈地、不稳定地闪烁。
“不是这样。”
克莱恩听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嗓音，这声音在不断重复着：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随着这话语，克莱恩眼前闪过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队长邓恩·史密斯胸口流着血在对他挤右眼；灰雾之上成员少了一些又多了另一些成员的会议片段；他亲手击杀因斯·赞格威尔；身处黑夜下行走，抬头满目电闪雷鸣……
伴随着记忆一样的画面一同入侵克莱恩脑海的，是强烈的情绪动荡，这些属于他自己的情绪与先前诞生的猜测对抗，在他脑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
第五纪元，深黯天国。
窗外是深黯天国永恒不变的黑暗星空。一张铺着深蓝色天鹅绒的长桌旁，阿曼妮西斯与海雯诺维斯对坐两侧，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张北大陆地图，上面属于弗萨克帝国的区域被覆盖上了浅淡的灰色，而在鲁恩王国的区域则是浅灰、深灰与深蓝色混杂。
海雯诺维斯身上带着灰雾的气息，显然正处于没有感情的传声筒状态，协助阿曼妮西斯与灰雾之上的伟大存在交流……也或者是扯皮。
“祂说没必要恢复双神教会的制度。”海雯诺维斯指尖烦躁地敲击地图边缘，未等灰雾回应便提高音量脱口而出，“不恢复？怎么操作？难道像现在鲁恩王国那样互相竞争？”
阿曼妮西斯的手指也划过地图边缘，语气淡然：
“告诉祂，想要提这种要求，就应该先拿出替代方案，而不是直接命令盟友。”
海雯诺维斯立刻转达，随即眉毛扬起，面有怒色：
“祂说那不是祂需要考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