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沉默地看着触及自己掌心，却又没有真的接触到皮肤的触须尖尖，眸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试探着打了个招呼：
“鲲先生？”
苍老且厚重的声音响起，语速很慢，似乎并不习惯使用人类的语言：
“愚者先生……”
你怎么知道这个尊名，不对，完了，要暴露了……克莱恩心里一紧，在“倒吊人”的视觉死角偷偷用余光瞟向他，见“倒吊人”没什么反应，只是似乎已经从最初见到“鲲先生”的惊讶中恢复过来。
但“鲲先生”继续说下去只怕“倒吊人”又要受到惊吓了。好在这位深海霸主似乎是发现了克莱恩的情绪变化，祂停下了话语，沉吟一声改口道：
“嗯，请代我向愚者先生问好。”
危机过去……克莱恩又瞟了两眼“倒吊人”，没敢多看，怕给人看起疑来。他在心里舒了一口气，总算有心思分析起这位“鲲”先生来。
鲲先生的语速很慢，说的虽然是鲁恩语，但中间夹杂了一两个古巨人语词汇，听起来音色甚至有些像安提戈，不过这种生物真的会有人类的发音系统吗……
同时，克莱恩开始怀疑在历史上到底是不是真的没有“愚者”这位古神，毕竟“鲲先生”是非常古老的存在，对方叫出这个尊名，总不能是从“正义”小姐那听说的。但当务之急不是弄清这个，而是瞒住“倒吊人”。
没有停顿太久，克莱恩一本正经地答道：
“愚者先生会为此感到高兴。”
“这可真是，这可真是……”鲲先生重复了两遍，似乎情绪非常激动，接着祂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兀的拔高了两个度，近乎叹息般继续道：
“太好了……！”
这声音似乎引发了大海的共振，船身被带动着大幅度晃动了两下，克莱恩凭借“小丑”出色的平衡性站得平稳，余光看见“倒吊人”身形略有晃动，但也没出现摔倒的窘迫。
也对，到底是在海上飘习惯了的人。
悬在克莱恩掌心的触须尖端颤动了两下，鲲先生继续说道：
“我可以给尊贵的您留下一个印记吗？这样只要您在海上呼唤我，我就随时能根据印记的定位来到您的身边。”
尊贵的您是什么用词方法啊！克莱恩脚趾抓紧了一下，鲲先生后续的用词便又跟着改变，没有再使用这种尊敬过头的称呼。
什么东西活得久都会成人精，鲲先生对情绪变化的敏感程度也太夸张了。
克莱恩在心里夸了一下，随即婉拒了鲲先生的提议：
“抱歉，我的身与心都属于我主，不可随意留下印记。”
虽然知道鲲先生和安提戈认识，但安提戈也没说祂和鲲先生的关系到了怎样的程度，克莱恩不至于大意到随意让别人留下“印记”，何况他还不了解所谓“印记”是什么东西……
当然，这也算是对鲲的试探。
而鲲先生完全没有强求的意思，祂感受到了警惕，有些疑惑，但除了疑惑也没别的想法。
触须又绕着克莱恩转了两圈，苍老的声音再次说道：
“在极地海，您可以随时召唤我，整片极地海都非常，非常的乐意为您效劳。”
热情的过头了……克莱恩想再次占卜“愚者”，但又想到自己的占卜受到源堡的庇佑，而源堡在老师的掌控中，老师和安提戈如果有意瞒自己的话，自己永远不可能占卜出正确答案来。
心中的想法一闪而过，克莱恩甚至没有去深思，只有想办法摒除这种关联后，他才会使用占卜的方式探寻相关真相，至于现在，这个疑虑还是先搁置为好。
反正最差的情况也不过就是……
克莱恩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我想尽快前往非凡聚会。”
“谨遵您的……令。”
鲲先生话语间的一个词汇含糊了一下，克莱恩猜到祂大约想说“谕令”。
能让一位序列2的天使如此尊敬，可以确定鲲先生心里很确定“愚者”是神的层次，只是不知道，在祂眼里，我是什么。
克莱恩微微垂眸，想到了阿蒙。
忍不住思考这位莫名贴近自己，难以分辨敌友的天使之王眼中，又将他当做了什么。
阿尔杰全程保持安静，他望向格尔曼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尊敬与拘谨。
要么“愚者”先生的这位眷者地位十分特殊，说不定就是所有眷者的代表“世界”先生，要么实力十分强大，强大到连天使都得恭恭敬敬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前两个原因都对。
高墙似的触须缩回海面之下，接着“幽蓝复仇者号”的风范臌胀起来，仿佛被飓风带动，甚至脱离了海面，据“倒吊人”所说，仅有船底与海水有不超过一厘米宽度的接触。
但他们身侧却仅有些许微风，虽带着极地海特有的冷冽，却因为风速而显得是十分舒适。
海上没什么参照物，难以判断速度，连风和海浪都被限制，更是无从猜测，但很快，克莱恩和阿尔杰都看见远处出现了冰蓝色的山川。
这速度……
从视野中出现那个白点，到“幽蓝复仇者号”平稳靠岸仅仅过去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克莱恩僵硬着脸，感觉自己对高序列的理解又多了一层。
怪不得传闻在海中，哪怕是“五海之王”也不敢招惹风暴教会的高层，主场优势太明显了，这速度远超“奇迹”加持的科塔尔。
.......
被克莱恩作为对比轻踩了一脚的科塔尔，此时正顺着艾德雷斯山脉，从最南端开始往北寻找萨莉亚的痕迹。
祂知道“天气术士”在战斗中没有突然进入灵界的习惯，但和萨莉亚一起的那位“死亡执政官”就不一定了，据说这条途径的高序列非凡者甚至有将敌我双方都带入冥界的习惯……
所以科塔尔的速度并不快，因为还要感知是否有冥界的气息。祂对这种气息其实比较陌生，毕竟在魔狼族群还繁盛的年代，科塔尔接触过的高序列“死神”途径非凡者是“亡灵之神”萨林格尔。
那是个擅妒的家伙，给弗雷格拉的所有后裔都留下过很糟糕的印象，以至于懒得与他人接触的科塔尔几乎从未与萨林格尔有过什么交集。
突然，科塔尔的感知中出现了一个异常警报，祂敏锐的灵性直觉告诉祂，虽然和萨莉亚没什么关系，但祂应该停下看看情况。
科塔尔咬了咬牙，决定还是遵循灵性直觉，反正就看一眼，不会耽搁太长时间。
原地遁入历史迷雾，同时一条三秒钟前的科塔尔历史投影替换了原本的科塔尔，这个历史投影在科塔尔的操控下，直奔异常点。
艾德雷斯山脉边缘的稀疏树林中，一支堪称豪华的车队此时正在修整，看起来是准备翻越这座山脉。整个车队的最中心，故意敞开车门的车厢里坐着一位丰腴美艳的贵妇人，在她的身侧，还坐着，准确来说是被绳索捆绑在座位上的，会令克莱恩出现心绪波动的男士。
那是长得很像纸币画像的埃德萨克王子。
“三王子殿下，特莉丝应该很想念你。”
埃德萨克深深皱着眉，温润的圆脸此时绷紧，脸颊仿佛被狠抽过一般红肿，额角翻出青筋，他似乎在努力抗拒着什么。
那位贵妇人嫣然一笑，埃德萨克眸中立刻失去神采，表情也跟着放松下来，他回应道：
“和我眼前的你相比，她的思念不值得在意。”
“三心二意可不是好男人，我们去找她，将一切说清楚吧。”
埃德萨克没什么情绪，“好的，亲爱的赛丽女士。”
赛丽女士却笑着伸手摸了一下埃德萨克的鼻尖，说道：
“或许你应该称呼我为奥古斯都夫人。”
“奥古斯……”埃德萨克的话语顿住，脑海中闪过特莉丝的面容，初识的时候，特莉丝也说过这种话。他眼眸微颤，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啪！”
他猛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本就红肿的脸颊几乎要渗出血来。
眼中再度恢复清澈，埃德萨克咬牙道：
“我不知道她在哪，你想知道就杀了我通灵。”
“你可是尊贵的奥古斯都，我怎么可能杀了你呢。”赛丽又抬手伸向埃德萨克，但动作突然顿住，她扭头看向车门外。
不远处的空地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位，身上有着不属于人类肢体的男士，正往这里走来。
赛丽有些惊喜又有些疑惑的看着对方，见守卫将对方轻易拦下，而对方也没有什么反抗举动，她的灵性直觉也没有任何危险的预感，于是跃下马车走过去，好奇道：
“你是谁？”
科塔尔没搭理。
祂正疑惑，灵性直觉告诉他应该救下车厢上的男士，但祂并不认识这位，刚才他听见了奥古斯都这个姓氏，听起来有些熟悉，好像在“战争之红”听过这个姓氏，或许是北大陆的大贵族吧。
见祂没有回答，赛丽挥挥手让守卫放行，她眼中闪烁的光芒仿佛发现了鲜美的猎物。
但错判猎物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科塔尔感受到自己受到了魅惑，释放者位格有些低，完全不影响祂的思绪，很轻易就挣脱了魅惑的控制。
但祂还是走向了赛丽，准确来说，祂是想路过赛丽走向她身后的马车。
然而在祂走到赛丽身前正准备绕过的时候，赛丽突然软倒一般倒向祂的怀里。
科塔尔面无表情的闪身，接着感知到熟悉的气息，惊喜的扭头看向东侧。
一道火焰般赤红的身影，以近乎闪现的速度闯入这个修整中的车队。
炽烈的赤焰腾起，组成火墙完全封锁了附近。
萨莉亚冷眼看着因为注意力转过来而导致忘了闪开的科塔尔，以及几乎贴在科塔尔身上的女人。
赛丽终于感受到了剧烈的危险，但她找不到出路，一股尸山血海般的浓烈杀意震得她全身泛软。
她看向来者，那一头标志性的红发与扛在肩上的巨剑无一不表明了来者的身份。
“神之怒”萨莉亚，赤潮军团的创立者及永恒的首领，前几日刚刚喜提了“西拜朗统御者”的外号。
并且最近刚刚撕毁了和魔女教派的合约。
赛丽觉得自己大约是逃不掉了，而自身产生的绝望情绪，竟是让自身的魔药消化了些许。
不，还有最后一点机会！这位“绝望魔女”看了看萨莉亚仿佛吞噬了火焰一般的铁锈色眸子，仿佛猜到了什么，抬手环住科塔尔，几欲整个人挂上去。
科塔尔惊得哧溜一下便窜开，飞一般逃跑到萨莉亚身后，谨遵自己只是一个脆皮辅助的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