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恩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佛尔思苍白又带着肉痛表情的脸，以及她手中虽然有了裂痕，但依然保持着形态没有完全碎掉的水晶球。
他当然看得出这属于与非凡沾边的道具，想来价值不菲，也理解对方作为“野生”非凡者赚钱的不易。更重要的是，占卜结果虽然惨烈，却实实在在地印证了他心中最坏的预期——这不是欺骗或敷衍。
他缓缓地，近乎没有任何犹豫地，从风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边缘略有磨损的皮质钱包。
解开搭扣，他从中数出了五张印着乔治三世头像、色泽明亮的纸币，动作利落地将它们放在佛尔思面前那张沾了些许灰尘和水渍的小木桌上。
指尖撞击桌面的清脆声响，瞬间吸引了佛尔思全部的注意力。
“50镑。”邓恩的声音平静无波，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指了指佛尔思手上的水晶球，“这是赔偿。它的价值，以及……占卜的费用。”
佛尔思假意抿着嘴，虽然损失已经回来了，她往日在南大陆提供的占卜服务也都是免费的，但看到邓恩如此爽快，下意识就——她序列6乃至之上的魔药所需的非凡材料虽然由亚伯拉罕家族承包了，可更多的非凡物品还是需要自己寻找与购买。
看她的表情，邓恩顿了顿，他是真的对毁坏他人财物而感到歉意：
“我很抱歉带来这个结果，如果不够的话……”
邓恩一边说着一边还在掏更多的纸币，佛尔思叹了口气，良心突然回归，摆摆手打断了邓恩的话语和动作，转而问道：
“‘无面人’是序列6，但他接触的人可不止于此，我无法判断这次你和他碰面会遇上的另一人是什么序列，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遭遇。但这个符号——”
佛尔思指着水晶球内静谧漂浮的，层层叠叠的“门”，语气转而冷淡下来：
“你知道它代表什么吗？”
邓恩仔细看了片刻，沉重摇头道：
“我并未见过这种符号，它们看起来像是连接在一起的门。”
佛尔思直白道：
“这就是‘门’，这个符号代表我所在的途径，这条情报免费附赠给您，我想向您询问另一个问题，当然这个问题您有权不回答。”
“你说。”邓恩看向她的双眼。
佛尔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不算坚实的肌肉紧绷，做好了弹射起步逃跑的准备，这才开口问道：
“你是在寻找亚伯拉罕家族吗？”
“不是。”邓恩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闻言佛尔思松了半口气，接着问道：
“‘无面人’是什么途径的非凡者，您方便告诉我吗？”
“……”这次邓恩皱起眉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需要知道对方是否也是擅长占卜的非凡者，这样才能做好反制，以及对刚才的占卜结果做出更精准的解读。”佛尔思晃了晃手中带着裂痕的水晶球，下一秒水晶球在一阵“喀啦啦”的脆响中裂成了一地碎片。
邓恩后仰了一下脖子。
佛尔思瘪嘴嘟囔：
“刚刚就给您说了这个是真的，彻彻底底的毁掉了，您还不信。”
邓恩叹了口气再次说了声抱歉，才强调道：
“我的任务与亚伯拉罕家族无关，更何况在南大陆，亚伯拉罕家族的名声已经浮于水面，这可是民心所向的家族，就算真有人想对他们做什么，也不会仅仅是派遣我这么一个序列7非凡者来。”
邓恩面色如常的解释着，不动声色间隐去了自己已经晋升序列6的事实……虽然序列7和序列6在某些高序列眼中没有区别。
佛尔思将手中水晶球的碎片直接撒在地上，反正都洒了一地也不用在乎多这么一点，扫帚一扫都一样，随即开口说道：
“但刚才的占卜结果中，那个符号与亚伯拉罕家族掌握的途径有关。”
邓恩怔了下，开口道：
“亚伯拉罕家族掌握的途径是‘学徒’，可我在追踪的目标所在的组织掌握的途径的‘占卜家’。”
“密修会？”佛尔思脱口而出，实在是与“占卜家”有关的组织仅有密修会和黑夜教会，值夜者追捕黑夜教会成员的概率不大……但也不是没有叛徒存在的可能……
佛尔思的思绪被一阵凌厉的目光打断，她抬头看去，那双深邃的灰眸此时宛若猎鹰。
邓恩的身影猛地迫近一步，那股属于“梦魇”、在无数黑夜与危险任务中锤炼出的实质化压迫感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木屋的光线似乎都暗淡下来，空气凝固，连窗外的雨声都消失了。他深灰色的眼眸里不再有之前的平静和一丝藏得很好的愧疚，只剩下审视猎物的锐利和深不见底的警惕。
“我没有探寻你任务的意思！”佛尔思心脏狂跳，大声自辩后顶着压力与他对视，过了不知多久，才感觉那几乎要窒息的压力稍微松动了一丝。
“占星人”可以说没有丝毫战斗力提升，面对这位能给黑夜教会执行特殊任务的“值夜者”，佛尔思不觉得自己有胜算。
刚刚顶着危险询问是因为那可能涉及亚伯拉罕家族，但现在可以确定对方对亚伯拉罕家族没有威胁的意思，那完全没必要产生冲突。
佛尔思强作镇定，拼命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值得相信：
“只是和‘占卜家’有关的组织仅有密修会和你们黑夜教会，我不觉得你会因为要和黑夜教会的人见面而提前占卜……所以下意识说出来，后面的我都不会再问了。”
邓恩看着佛尔思面前桌子上还散落的一些布满裂痕的水晶球碎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血光预示的危局、强大的反噬……这些信息碎片似乎在他的脑海中快速拼接。结合他身上自己请命来的任务，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次占卜的结果虽然惨烈，但反而印证了他将要面对的险境——那个“无面人”，很可能是密修会的核心成员，或者说，这次对方帮他安排的会面，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