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先生没有任何问题。”安提戈深吸了一口气,身形一闪,灵巧地从画架顶端跃下,落地后随意地耸了耸肩。
当然没问题,能有什么问题?我根本就没落地呢。克莱恩被“灰雾之线”牵扯着往下晃悠了一截,心底无声吐槽,接着注意到一丝不对劲。
安提戈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半是自嘲半是戏谑的笑,但那双眼神里浓稠地藏着挥之不去的疲倦。
他抬起袖子,潦草地蹭过脸上的颜料,却让那片污渍更显露出狼狈,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下来:
“有问题的是我。”
克莱恩的灵性骤然绷紧,他立刻集中精神,借助灰雾的连接仔细感知安提戈的状态,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安提戈的精神状态,至少在克莱恩能感知到的精神状态没有任何往疯狂偏移的迹象。
悄无声息地,乌洛琉斯已然回到地面,克莱恩甚至没看到祂是怎么下来的。
站在安提戈身前,神情依旧如冰雪雕刻般平静,唯有眼眸深处闪过一缕偏向莹白的银色光芒,语调毫无起伏,平板得如同宣读既定事实:
“你看起来毫无异常。”
安提戈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声线中带上一丝砂砾摩擦的嘶哑感:
“这不是你能解决的问题。”
乌洛琉斯微微歪了下脑袋,银发垂落肩头,眼中第一次浮起一丝如此浓烈、如此清晰的困惑,祂的嘴唇开合了一下,最终归于静默,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安提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弯了脊椎,烦躁地抬手狠狠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肩膀颓然垮塌下来,他垂眸,近乎叹息地吐出一个词:
“癔症。”
幽灵般飘在安提戈身边的克莱恩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凝固。
我艹?!……不会是在说我吧?!
他脑海中画面飞速倒带,搜刮着自己与安提戈在历史中的每一次接触,甚至都怀疑到是不是从第三纪元到第四纪元的漫长岁月断层,让安提戈怀疑那些旧影只是幻觉……
克莱恩的思绪突然顿住,他想起在送走梅迪奇家族成员的时候,安提戈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时的场景。
那时,安提戈的视线……似乎微妙地低垂着,就像是梅迪奇就正站在他身前一样。
果然,下一刻安提戈抬起眼帘,声音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继续说道:
“有时候,我眼前会突然出现伊万的影子,有时候又是梅迪奇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祂们就那么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偶尔喋喋不休,大部分时候只是沉默。”
克莱恩忍不住想起安提戈给梅迪奇幻觉说的那句话“……我看到的比乌洛琉斯要多得太多……”
乌洛琉斯是“命运”途径非凡者,这条途径的高序列可以窥视命运长河,这是比占卜要更荒谬更开挂的非凡能力,而按照安提戈所说,他的占卜岂不是已经做到比直接看命运之河所得到的信息还要多?
所以安提戈其实早就看到了梅迪奇的下场、甚至是伊万的下场。
克莱恩几乎不忍想下去,这几千年,安提戈就这样被愧疚追逐着……
“我知道那是幻觉,祂们不会,至少在这个时代不会站在我面前,但也有那么几次,我发现那其实是我自己的秘偶。”安提戈倏尔攥紧了拳,从牙缝里挤出剩下的话,“那些卑贱的秘偶怎敢逾越我的意志,披上祂们的皮囊……”
“安提戈努斯。”清冷的声音从乌洛琉斯吐出,引动安提戈抬首。
片刻后,安提戈再次自嘲地笑了笑,低声补充道:
“当我看清是秘偶,我多半会憋不住火气,和它打一架,呵,除了秘偶不太能打之外,就和以前……一样。”
克莱恩眉头紧蹙,听安提戈所述病症确实是癔症……而且这种病症完全没有引动安提戈的精神状态,现阶段安提戈的精神状态稳定得像是第五纪元在廷根的时候——那时候大概很稳定,克莱恩还在廷根的时候还没掌握研究安提戈精神状态的能力和必要性。
但无论如何,现在的安提戈如果不是自己说出来,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他其实已经严重到幻听幻视。
克莱恩浅浅叹了口气,不知道第五纪元的时候安提戈还有没有这种情况,大概率是没有的,“血皇帝”图铎陨落之后亚当给安提戈进行过一次心理治疗。
就算是这种……怪异的不会引发疯狂倾向的癔症,也是癔症,在心灵岛屿中大概是能治疗的。
虽然这么安慰着自己,但克莱恩还是仔细回忆着与安提戈的相处,试图找出安提戈是否有凝视幻觉的痕迹——最好没有。
至于现在……安提戈都出现癔症了,自己再冒出来……至少现在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问题,还是不要贸然改变历史为好,何况乌洛琉斯还在这儿呢。
突然,乌洛琉斯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半步,缓慢而坚定地伸出手臂,如生锈齿轮般僵硬地环抱住颓然的安提戈,那怀抱渗着冷意,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显然乌洛琉斯不太擅长这种举动。
安提戈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瞳孔急剧收缩,本能地抬手欲推——可指尖凝滞在半空,细微地颤着,像在抗拒与妥协间反复撕扯。
乌洛琉斯箍紧双臂,声音依旧沉如古井,却罕见地漾开一丝微澜,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我也一样。”
那话轻得像叹息,却砸出命运同频的轰鸣。
安提戈沉默许久,半晌倏然迸出一阵笑声。
他笑得干涩而短促,眼神从惊愕转为揶揄,嘴角咧开一个不协调的弧度:
“怎么?你也和自己秘偶打架?”
说着他本无处安放的手找到了支点——这人竟是抬手故意捏了捏乌洛琉斯单薄的肩胛,那截纤细骨架仿佛稍一用力便会脆裂。
乌洛琉斯面无表情地松开手,退后拉开一线距离,银眸掠过他的脸,目光犹如审视一个智障。
“我没有秘偶。”乌洛琉斯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常识。
安提戈眉梢轻挑,漫不经心拍落衣角的颜料渍,随口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