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教堂中并未有任何官方活动，戴莉女士正坐在最后一排，克莱恩一踏入这里就看见她的背影。
原本只是看着眼熟，但“占卜家”的灵性直觉让克莱恩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而令他更在意的是，戴莉女士并不是单独坐在那里。
在她的左侧，还坐着一位男士，身着黑色风衣，手上拿着一顶浮夸的标准礼帽，头发还算浓密，身材略偏向魁梧。
不是队长。
两人先前应该是在交流什么，但注意到有人进入教堂便又停下。
“为什么停下？不，可能是在谈论普通人不方便听的事情，但那也可以在更为隐秘的地方，这里可是公共环境。
“不对不对，不是每一位男士和女士坐在一起都会有什么，何况那可是戴莉女士……
“但是这位先生你会不会离得太近了？
“不不这是错觉，教堂的座椅是长排椅不是单独的座位，所以一不小心离得比较近也是合理的……
“必须建议教堂的座椅改成单个座椅，这种长排椅一不小心就会导致误会。
“但是这位先生，你左边就是长排椅末端的扶手，距离扶手那么远是因为扶手上长刺了吗？”
仅仅一瞬间，克莱恩的内心就仿佛弹幕一般飘过一长串想法，甚至抽空在剧烈活动的“弹幕”中感谢了一下黑色尾戒强化听觉的负面作用。
“无面人”的能力充分发挥，这一刻克莱恩仿佛抽离一般看着自己操控的角色走进座椅间的过道，非常冷静又自然的路过那两位，余光撇了一眼那位男士。
五官轮廓柔和，两鬓头发深长。
教堂内不算特别明亮，看不清两人的表情，但那位男士锃亮的脑门儿十分显眼。
“发际线有些上移，再退得多一点就要赶上前朝子弟了，嗯……没有那么夸张，要客观的看待事情。
“总之没队长帅。”
仗着听觉被强化过，克莱恩没有停留在距离他们太近的地方，往前又走了四排才坐下，状若虔诚的垂首祷告。
其实恨不得耳朵竖起贴着后面不远处那两人。
似乎是见“路人”走远，两人重新开始交流，戴莉女士开口道：
“你知道我被抽调来是什么原因。”
戴莉一开口克莱恩就听出了她的不耐，想来也是，刚刚在贝克兰德联系上了塔罗会，戴莉女士现在肯定只想赶紧完成任务返回贝克兰德……
接着他听见那男士的声音，很是沉稳自信的语气：
“我想你不会认真执行这个任务。”
戴莉冷淡道：
“你猜错了。”
“诈唬我没用，戴莉，你对教会的不满比我更甚。”
……戴莉女士，你也不必表现得这么明显。所以这位男士也是“红手套”，也是对教会有所不满的“红手套”……女神，咱们“值夜者”不是这样的，怎么升职调岗之后这么多不满的人，教会是不是应该建立一个监察小队什么的……克莱恩嘴唇微微蠕动，几乎想现场开始向黑夜女神打小报告。
戴莉语调没怎么起伏，看起来整个人心情都很不妙：
“我只是对教会中的一些情况不满，但你，你代表的永远是索伦家族而不是黑夜教会。”
那位男士对戴莉的态度并不在意，似乎早已习惯，但开口却是卖惨：
“这话有些令人伤心了，我在教会中立下的功勋可不是一点半点，我连途径都没选家族提供的那条。”
“这其中索伦家族提供了不少助力，我们甚至无法判断那些非凡事件是否有索伦家族暗中推动。”戴莉说的仿佛质问，但其实更像是提醒。
克莱恩皱了皱眉，索伦家族，因蒂斯前前任皇室，他们的统治被罗塞尔推翻，后续参与了永恒烈阳教会对罗塞尔的刺杀。
但后续似乎没落了，克莱恩猜测是蒸汽教会针对他们的缘故，毕竟罗塞尔的幼子博诺瓦依然是蒸汽教会的在职人员。
还是高层。
“原来你们怀疑这个，”那男士笑了一声，“索伦家族的格局不至于这么小，你看，我们在教堂谈论这些而我还活着，这难道不是我们家族无害的证明吗？”
“那是女神仁慈。”戴莉正色道：
“索斯特·索伦，你有最后一天的时间将你在恩马特港调查非凡者异常聚集的情况报告，否则来的就不是我，而是廷达罗斯分队的成员。”
克莱恩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以备之后方便打小报告。
索斯特·索伦冷静地回答：“他们就像兔子一样滑溜，就算是那群嗅觉灵敏的猎犬也不容易找到，实际上当发现‘猎犬’介入这件事的时候，他们很大概率会直接撤离，而他们在这方面的预知能力是众所周知的。”
“‘他们’是谁？”戴莉追问。
“你可以试着自己找，他们跑得真的很快。”索斯特偏头看了一眼戴莉，见对方似乎是真的想完成教会给她的任务，隐约猜到了什么，点破道：
“抱歉，我忘了你赶时间，毕竟我只是寻找助力，而你是真的准备……离开？这个词应该会让你好受些。”
当然索斯特并不是真的想激怒戴莉，他说话的同时一种“安宁”的气息逸散开来，绵密地布满整个教堂。
戴莉皱眉道：“不要对我使用非凡能力，索伦家族的卧底。”
索斯特笑笑道：“你还真是不客气。我不会背叛我的信仰，而家族也只是寻求一份庇护而已，就和你一样，我们都只是在寻求一个保障，避免自己在女神没有顾及的时候遭到倾轧和扼杀。”
“我和你不一样，你这种又自大又傲慢又没有胆量的家伙，一直期待……”戴莉顿了一下，改口道：“你就别把自己和别人比较了，你们梦魇都一样畏畏缩缩。”
克莱恩直觉戴莉女士改口之前想说的话大概非常具有个人特色，但在队长受伤之后，戴莉女士似乎收敛了很多。
索斯特没有回应戴莉毫不委婉的当面诋毁，或者说是评价，其实他自己也认同这种评价。他因家族曾经的辉煌而傲慢，因自己本身的能力而自大，也因家族现在的困境而谨慎。
戴莉看了他一眼，似乎因为刚才想到的人而恢复了冷静，她淡淡道：
“我会如实汇报每一个任务并妥善完成，而不会为了别的势力将教会的任务拖着，甚至隐瞒。”
索斯特对来自戴莉的当面冷嘲热讽毫不在意，他猜到戴莉一直在寻找的事情得到了答案，直接说道：
“我对你寻求的庇护也很感兴趣，我们没有冲突，可以一直做同僚。”
“你不会感兴趣的。”戴莉毫不犹豫驳回。
索斯特心中立刻冒出了几个猜测，但没说出来，那反而会降低成功率。他只是强调自身的立场：
“你低估了索伦家族的困境，哪怕是蒸汽教会突然对我们发来招揽，我们也会认真考虑的。”
但戴莉没接话，她中止了这个危险话题，强硬转变谈论内容：
“所以，这里聚集的非凡者是什么情况？我没空自己调查。”
索斯特并不强求，共事过不短的时间，他对戴莉也算有些了解，有些时候顺着点，反而会有出乎预料的收获。
就像今天，原本追踪到了一些目标的行踪，但戴莉突然抵达恩马特港，以协助调查的身份，但其实无论是他还是戴莉都知道，这是教会对索伦家族的试探。如果不能拿出一点交代，他和戴莉都会增大成为弃子的可能。
索斯特正色道：“看藏身手法，应该是亚伯拉罕家族。”
“……”戴莉瞬间想起了教会内部资料中关于这个家族的总结，一度强盛，家底很厚，非常善于躲藏，危险性不高，总体来说没有追求，或者说，追求就是续存下去。
听到是亚伯拉罕家族，克莱恩手指抽动了一下，心虚的。
索斯特笑笑说道：
“所以，你看，我说找不到可不是欺骗，是真的找不到这群兔子，他们每个人都有好几个不同的身份。”
戴莉迟疑道：“亚伯拉罕家族不是一直奉行分散？”
“我怀疑他们找到了庇护者。”
索斯特的话让克莱恩更心虚了些许，就算“愚者”身份成疑，但亚伯拉罕家族的聚集还真是自己一手促成的。
戴莉继续追问道：“有什么线索？”
“没有。”索斯特的回答非常果决，让人想怀疑。
但戴莉只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而分析道：“有可能是哪位邪神。”
索斯特笑道：“也可能是新生的正神。”
“……”戴莉皱起眉来，“索伦家族想加入？”
“看起来亚伯拉罕家族并不愿意分享。”索斯特的笑带上了苦涩。
“有没有可能他们根本没看到索伦家族的人接触他们，”戴莉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你最明显的身份是‘红手套’。”
“……有道理，大意了。”
可能是“新生正神”的“邪神”愚者先生现在没什么想法，决定一会儿就通知亚伯拉罕家族别待在恩马特港了。
去哪儿都行，反正别待在鲁恩境内。等他回了南大陆再想办法让亚伯拉罕家族对接上萨莉亚。
至于戴莉女士寻求的庇护……抱歉了，现在的“愚者”还真做不到，但不代表塔罗会做不到，在“猎犬”中地位特殊的休学姐肯定能……
克莱恩的思绪突然顿住。
“安提戈是安提戈努斯，那我的老师究竟是谁？
“真的是安提戈努斯的祖宗吗？
“虽然这两位从未反驳过这一认知……也不是没反驳过，可能是我自己没意识到。
“毕竟老师曾经在说关于“后裔的妙用”的内容时，强调过祂和安提戈不是那种关系。
“我当时还以为祂说的是安提戈不是祂的复活后手，而现在看来，老师当时说的或许是安提戈不是祂的后裔。”
克莱恩闭了闭眼，无法否认内心是有些难过。
一直以来信赖的人可能从根本上就欺骗了自己这种事实，换成谁都很难快速接受吧。
“老师一直强调的‘身份’这个概念，或许也不仅仅是在说我，还有祂和安提戈……”
克莱恩有些想家了，但他内心隐约有些意识到，自己或许是真的永远回不了家了。
而人类在惶惶不安的时候，总是会想靠岸，周明瑞的身份在这个世界没有岸，但克莱恩的身份有。
他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态有些不对劲，有些想求助心理医生，但唯一认识的“心理医生”不知道现在晋升成心理医生没有。
这种事情也不可能随便找普通人，万一被窥见了非凡相关，那就害人了。
身后传来陌生脚步声离开的声音，克莱恩觉得自己不能再沉浸在情绪中，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起身扭头，看见确实只剩戴莉女士一人坐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淡然地走过，没有停留，只是在路过戴莉的时候低声道：
“你所求，所为，所欲，‘世界’都已知晓，‘正义’会与你交易。”
戴莉仿佛没听见一般，保持原样坐在原地，心里除了震惊还有些许恐惧。
她十分确定刚才那人是塔罗会的成员，对方也肯定听见了自己和索斯特的谈话。
塔罗牌的起始“愚者”是属于神明那一层次存在的代号，这种情况下作为末尾的“世界”也必定有特殊含义。
这算是，入会审核没通过吧……戴莉缓缓深呼吸了片刻，转而开始思考对方给出的出路。
“正义”奥黛丽.霍尔小姐，霍尔家族，霍尔伯爵，黑夜教会在鲁恩王国政局的代言人……戴莉明白自己后续要怎么做了。
.......
克莱恩随意找了一个旅馆，他需要一个较为私人的空间做一个小实验。
熟练地带着“蠕动的饥饿”返回源堡，于灰雾之间睁开眼，他习惯性地看向庭院的方向。
但很快收回了目光，就和下午来源堡联系“魔术师”时一样。
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老师，而他的老师看起来也没有要见他的意思。
虽然，实际上，此时庭院中的小阁楼里，克莱恩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的那人此时眉头都拧在一起，和手中捏成团的画作差不多。
怎么改“死神”牌的牌面祂都画好了，结果克莱恩叫戴莉去找奥黛丽……
好一会儿，祂眉头松开，轻轻地笑了两声。
“这算是，跳出命运安排的第一步吗？亲爱的愚者先生。”
克莱恩当然不知道源堡深处的笑问，他正尝试骗手套吃东西。
“蠕动的饥饿”这件非凡物品是会折磨它所吞噬的灵魂，但同时也会给予一定的“蕴养”，以维持灵魂不会完全崩散消耗掉。
而当手套被威胁强行停止了前一种举动后，“蕴养”的功能却被保留。
可惜只有那位意志坚定的“梦魇”依然留有意识，可以交流，别的灵魂已经只剩下本能反应。
他和这位名为戴维.雷蒙的“红手套”商量过，准备等有机会去迪西郡康纳特市的时候让这位父亲和女儿见最后一面。
至于现在就先让戴维.雷蒙先想好要怎么安抚女儿吧，灵魂受过重创，他能苏醒的时间很少，也没机会复活，能见最后一面也算了却了最后一点心愿。
至于那个导致他妻子失去生命的黑魔法，克莱恩记得自己看到过这个文献，已经破案了，凶手是一个野生的“罪犯”途径非凡者，抓捕现场即处刑现场。
“蠕动的饥饿”现在还有一个空位，他先前从里面放出“无面人”后本想放牧“狂欢”军团的“怨魂”，可惜那个“怨魂”不知是遭受了污染还是因为失控导致手套拒食，还是和里李先生交换了战利品才安抚下当时被灰雾调教不深的手套。
而遭受“晚安”负面状态影响导致心绪不宁的克莱恩并未让“蠕动的饥饿”将战利品放牧，它直接全吃了，剩下的非凡特性和“深红月冕”一起借给了里李先生，还没归还。
……噢，居然还没还。克莱恩坚定地故意忽略掉里李先生大概是找不到自己的这个既定事实，决定下次见面一定要狠狠催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