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大礼堂,连舞台上的灯光也十分暗淡。哪怕是坐在第二排这种非常适合观看又不至于太近影响视觉的位置,也看不太清舞台上歌手们的面孔。
克莱恩一眼就判断出这不是单纯的光影效果,不清楚是幻术还是别的什么,舞台上每一个人的面孔都是模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雾。而且克莱恩很明白这些演唱者为什么都坐着,大约在光线未曾照耀的舞台底部,是一个又一个水盆,演唱者的鱼尾距离观众的视线只隔了一层薄薄的黑暗。
回荡在整个大厅内,清晰中带着恢弘的女声合唱,即使不是在专业的歌剧厅,没有建筑给予的回声加成,这些沉稳的演唱者依然将歌曲渲染出宏大的史诗感。
可惜克莱恩有些不能理解歌词,各种语焉不详,只能大概听出在唱第四纪元的事情,没什么有意义的内容,也不可能有,无非不过是历史书上记载的那些被粉饰过的事件罢了。而他原身是历史系大学生,虽然具体都忘差不多了,但根据后来对非凡的了解,他也知道那些记载几乎没有一个是真的。
以至于他甚至开始走神思考在南大陆演唱鲁恩语的歌曲,大约也只有被殖民的东拜朗可以见到。
他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上,虽然这次的“娱乐”项目没有花一分钱,当他走到大礼堂门口,守候在门口的中年绅士看了一眼他戴在左手尾指上的黑色尾戒后,就直接被带到了这个位置。
在前厅克莱恩撇了一眼价目表,很好,省下了5金镑。不过相对没那么好的位置价格不算贵,再加上歌唱团给予学生的打折价,梅丽莎和班森大概只花费了10苏勒就听过塞壬歌唱团的演唱。
这个价格......克莱恩没忍住嘴角勾起。大约够梅丽莎心疼个半小时,并且会认认真真地听这些对她来说完全没有吸引力的歌曲,以试图赚回票价。
突然,在大提琴的低沉前奏后,一小段钢琴的优雅乐声将他的思绪唤回。
克莱恩下意识抬头望向舞台,上面的灯光更加暗淡,甚至转变了颜色,不似方才昏黄的灯光,反倒是带上了悠远的紫色,雾气似乎更浓了。
一直坐着的歌唱团突然站起,这打破了克莱恩先前对这些美人鱼隐藏身份的猜测,但令他不解的是,他确实听见了很轻微的水声,舞台上那些未被灯光照亮的部分,大概率还是有水。
那为什么她们会突然站起身来?克莱恩下意识专注于下一首演唱的曲目,有些后悔自己没有看演唱曲目表,虽然根据时间,这应该是最后一首。
压轴,所以专门用非凡的方法让美人鱼们站起来,表示尊重吗?
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开头是独唱。
“祂长眠坍圮的回忆,苏醒于无人知晓的缝隙;
“望见光芒照耀大地,”注1
这是在歌唱那位神明吧。联想到老师说塞壬歌唱团背后是蔚蓝要塞与黑夜教会的合作,克莱恩做出了猜测,但忍不住微微皱眉。这曲调莫名有些哀伤,不符合献给神明赞歌的氛围,接着下一句歌词让他忍不住将眉头皱得更深。
“抑或用信仰愚弄自己。”
这是渎神了吧......演唱不会随着一个听众的不适而停止,曲调兀的弹奏出一个重音,似乎马上就要进入正题。
“行走人间的奇迹,提前举行过祭礼,付出代价几许。”
和声似乎蒙了一层水雾与刚才那句同时响起:
“无人在意。”
接着又是清亮沉稳的独唱:
“神明赐予的赠礼,没有机会婉拒,蜜糖如剧毒锋利。”
“被奴役的魂灵,在故土上游离,
“呼吸间弥散,淫靡的腥气,
“静默的奴隶,别麻木哭泣,
“请你看看祂,神明的怒意!”
为什么最后这句气势弱下来了,明明是“怒意”却唱得这么......温柔?克莱恩突兀地感觉这首歌曲充满了违和感,就像老师一贯喜欢的风格。
不会是诡秘天使殿下亲自提笔作词的吧?而后续的歌词,让克莱恩笃定了这个想法。除了那位,没有谁敢书写如此不尊重神灵的歌词。
“是的,你有这威能驾凌世纪,但当你傲然将权杖举起,从那一刻起,最至高的神祇,在此你没有,号令的权利。”
克莱恩有些晃神,能被称为“至高”的神祇令他第一时间就想到阿蒙的父亲,那位被下属背叛的远古神灵,但那是老师的合作者,这个歌词应该不是指祂,更像是在说现在。
第五纪元仍然活跃的神明,虽然不能在大地上自由行动,但永恒烈阳教会和风暴之主教会互相的倾轧甚至伪装成隐秘组织极光会进行恐怖袭击。
这绝对算得上“傲然”,神并未将世人看做值得尊重的生命。还有号称“生命可贵”的大地母神,不说人格分裂一般的情况,仅仅是老师赠予自己的,由大地母神亲手制作的那个近乎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药膏,就能看出,对于神明来说,无忧无虑的人类并不能起到提供信仰的作用。
所以祂宁愿自己的信徒受苦。
呼出一口气,克莱恩不再思考这些,作为一个中序列非凡者,在现实中思考这些“渎神”的事情并不安全,在脑海中他都不敢直接想神明的真名,谁知道神会不会拥有夕阳歌唱团首领那种“凡有言,必被知”的变态权柄。
他静下心继续听演唱,刚刚似乎错过了一段较为平和的过度,回过神时歌曲已经进入下一段小高潮。
“诸神明无能为力,便将希望舍去,尽数交付人性。”
克莱恩几乎以为这是老师的自白,已有者无法承担,然后选定了自己什么的。
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下意识抽动,但立刻被他按捺住了叩击什么的习惯,转而打量起周围。
这种反复提到神明的歌曲,怎么听都不应该是适合公开演出的,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听见周围有什么议论声,这不符合这个神权势大世界的常理。
但放眼望去,克莱恩惊觉原本坐满了人的大礼堂,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人影。
压下心中轻微的惊悸,克莱恩将目光着眼于自己身侧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一个红发张扬的身影将长腿翘起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顶端,侧身面向自己,单手撑着下巴,一双铁锈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看不清内里的情绪。
克莱恩轻笑一声道:
“这是专门给我准备的隐藏曲目?”
萨莉亚随意开口:
“还有心思想这个,你就不觉得恐怖吗?”